之前叫龙王潭，前年政府为与另外两峡并称为当地三峡，便以峡命名，叫龙王峡，所谓三生万物，三人成行，三木成森，都是要体现三的某个道理。潭在峡内，峡在潭边，其实说的是一个景区。

第一次到龙王峡，已是二十年前。当时站在龙王峡附近的农舍前，隐约听见闷雷的声响，觉得稀奇，山有夕阳，天有艳霞，如此晴朗天气怎么会打雷呢？再细听，雷声清晰了些，感觉是从跟前的山底下传来的，象雷声，也象压抑深沉的海啸。

龙王村人说声音是从龙王潭传来的。龙王潭是龙王峡石隙中的一个大水潭，说潭一直通向什么海，龙王常从海游向龙王潭，偶尔爬到潭边休憩，因此龙王潭附近的山都是空心的，人在山上劳动时，趴在地面侧耳倾听会清楚地听见地下的潮涨潮落，便是从什么海与龙王潭的通道传来的。

那次我听到了很多关于龙王潭的故事。比如：上世纪七十年代某人在龙王峡的堰边挖渠，抬起头突然发现不远处蛇一样的庞然大物，庞然大物在浑水田里游动，见人望他，也拿眼睛望着人不动，人吓得连滚带爬，回到屋向人说了所发现的经过后便又痴又哑了，根据那人的描述和祖祖辈辈留下的传说，当地人说是遇见了龙王；再比如：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个外乡人到龙王潭赶喜事，事毕夜半三更人打着火把回家，路过龙王潭时，发现路上倒伏着一棵“大树”，“树”离地面有些高，那人腿没有跷过去，便从“树”底下爬过去了，来时路上并没有倒下去的树，人好生纳闷，便用火把凑近“树”看究竟，“树”竟悚然而惊，哧溜一下滑到外面的草丛里去了，第二天人讲给其他人听，其他人到所说的发生地一看，果然看见路边有草丛倒伏的痕迹，痕迹一直延伸到龙王潭；还比如：上世纪九十年代，有母子俩从龙王峡路过，孩子看见大树上有一朵红色的火焰闪烁不定，便举了弹弓打火焰，结果发现 “火焰”是从“龙”嘴里吐出来的，“龙”在大树上如惊弓之鸟弹起极快地游向了龙王潭。

我不敢断定人在述说中是否夸大其词，空穴来风，但这些故事确实是龙王村人家喻户晓的。因此我相信龙王潭是有龙的，对其所有的传说深信不疑，又将听来的故事复述与别人听。

第二次到龙王峡是之后几年的某个傍晚，我在龙王峡谷底的羊肠小路上穿行。走进龙王峡，天立时黑了下来，仰头看时，峡峰高与天齐，一只银盆大的月亮出现在东侧石峰顶上，照得峡谷石壁亮恍恍一片，峰顶月旁兀立着一棵虬杆髯枝的苍松，高古不可言说，湍急的水流注入峡跟一道黑幽幽裂开的石壑，雷一般地轰鸣，震撼着整个峡谷，同行的人说那就是龙王潭，路边不知名的树盘根错节，旁逸斜出，浓荫如墨，皆与别处不同，时冷风袭人，深邃幽静，放慢步子，竟不想离去，古人追寻遁迹山林的超然淡泊，大概是在此般良辰美景下的顿悟。之后我常常回想那个在龙王峡路过的夜晚，它恍如幻梦，高不可攀。

戊子年十月六日，为打发无聊的国庆长假，也是企图寻回久违的记忆，我雇了一辆摩的直奔龙王峡。以前龙王峡到通往子午路仅是一条十公里长的羊肠小路，龙王峡的人们进城只靠步行，现在小路正拓宽，路面设施趋于完善，尽管一路颠簸不已，龙王峡没我想象的远，待摩的司机说到了，我却怎么也寻不回记忆里龙王峡的印象，没有潭水的轰鸣，没有万仞绝壁，没有路边奇异的树木，只有石壁上那株虬曲髯枝的古松，证实它确实就是我曾经来过的龙王峡。奇怪的是古松不是我记忆中长在峡顶上，它仅仅是长在一面石壁的顶上，石壁顶参差靠后的地方又兀自生长出一座山峰，山峰高出石壁一倍，从现在的角度看，松树只是长在半山壁上。龙王潭边那道黑幽幽狭长的石裂痕虽仍触目惊心，但却毫无神秘美感，甚至显得贫瘠单薄。秋风起处，荒草萧树沙沙作响，给人更多的荒凉。我试着几次从坡地上走下去想探个究竟，却因山体太陡峭险峻，最终作罢。

我迷惑记忆发生那么大的偏差，说与司机，司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说现在修路已改了道，路过去是从谷底穿行，现在路已改到龙王峡的西坡上，也就是现在我站的位置，观察的角度变了，眼前的景象当然变了。我问怎么听不见龙王潭的水响，他说现在处于枯水期，龙王潭的水少声音小，而且我站的地方又背声。我想起伟大哲学家马克思说的一句话：“伟人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你跪着看他们”， 大与小，高与低，美与丑，快与慢，远与近，世间万事万物本没有定论，皆是相对而言，龙王峡伟大与渺小，取决于人视觉的高低，过去是仰视，现在是俯视，移步换景，站得高才看得远，过去我是作了井底之蛙了，既如此，现在我看不见峡谷里的树也在情理当中了。

返途中一位正在修路家住龙王峡的爷爷知道我去了龙王峡，立刻打开了话匣子，说龙王潭日呈五色，有人用竹竿试探龙王潭，深不可测。受此语启发，关于龙王潭的种种神秘之纱竟豁地开解，亮如灯昼。同一个草垛，在油画家的笔下却呈现出千百种姿态；同一个景点，因天时、地利、人生经历、文化修养和感悟不同，不同的摄影师拍摄出的作品和表现的主体也各不相同。太阳早中晚瞬时的光线不同，龙王潭呈现的色彩当然也就不同了。

查证关于“龙”的资料，解释为古人取蛇身鹰爪鱼鳞鹿角虾须马鬣牛耳龟眼等等十来种动物肢体特点复合而成的万兽百鳞之王，上可入天，下可入地，腾云驾雾，呼风唤雨，属人们臆想中的图腾崇拜，代表美好的愿望，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因此我更相信龙王峡传说的是一只巨蟒。龙王潭通向什么海一说也不过是潭水在峡谷石壁间激起回音而使当地人产生的联想。

唐代禅学大师青原行思提出参禅的三重境界:“参禅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禅有悟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禅中彻悟，看山仍然山，看水仍然是水”。第一重境是因人的单纯与无知，只看到事物的表象，深入不到事物的本质，山是山，水是水；第二重境是刚对事物有了一知半解，便自以为是，得意忘形，武断地给事物下结论，使原本事物扭曲或太过理想化，蒙上强烈的主观色彩，故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重境乃是洞察世事后的大彻大悟，是返朴归真的最高境界。

以上亦正是我三过龙王峡的所见同感。

潭还是那个潭，峡还是那个峡啊！

  三峡之一西峡——之远古崖居（2007年5月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