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淖,在我家乡是指山高处水发源的地方。沿大坝河的支流板溪逆流而上,峰回路转,约二十里,你会走到一个三水交汇处,选择左端源头最高的涧水继续逆流而上,涧声逐渐依稀,若有似无,草葩淖便到了。
草葩淖如一把带扶手躺椅的后靠,面南坐北,东面是山,翻山可到龙王潭,西面是山,翻山便到我的家乡。自我记事起,常见草葩淖的女人男人背着背篓挑着担从东边的山梁上下来,芝麻大的身影在那梁与天空的交接处一晃,象极一个黑色剪影,下了坡,两个迂回,半小时工夫,便跃然出现在我家门口。他们一般是到我们村辗米磨面或到银杏坝镇交兑公粮,或到银杏坝镇贩卖山货和购买日杂用品,经过我家门口必定要在院坝歇歇脚,喝点茶,谝谝咣子,笑闹一阵。草葩淖乃至整个板溪的女人是闻名大坝河的贤惠能干,个个斜襟的青布衣衫,齐耳的短发别两枚发卡,干净利落,笑声响亮。草葩淖的男人则显得稳重实沉,坐在一角嘴上撬一杆长烟袋默默地吸烟,半天焖出几句话,忆的却是过去的苦,说现在发明了机器,人再也不用整天地舂米推磨,说现在的人享福了,要不就说国家大事、海外战争,使一颗孩提的心觉得大人们的深不可测,世事的纷繁复杂。
我最喜欢板溪其中一个叫莲姨的女人。她长得最漂亮,身材最高挑,我一直觉得她是块电影明星的胚子,听说她本是城里姑娘,不知怎的要嫁到草葩淖,男人经常打她,她却死心塌地。她每次路过我家门口,总要从衣兜和背篓里掏出些核桃板栗给我们姐妹,然后把我们姐妹几个拉在一起说眉毛道眼睛,女子长女儿短,呵呵地笑。我的童年是缺乏声响的,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看山上和山下马路上走着的人影,猜着那是谁,盼望人影走到我家门口,但常常那些人影又走上别的岔路消失了,无端地失落一阵,也没有一件象样的玩具,最好的玩具便是把搓衣板当娃娃抱,都些都是近乎自言自语的,莲姨的热情和爱抚烤热了我单调寂寞的童年。
草葩淖女人男人跟周遭方圆女人男人的不一样,包括姑娘小伙子。草葩淖的姑娘个个靓美如花,小伙子个个高大帅气。在大坝河所有人眼里,他们都有些不安份,服饰发型常常就赶着城市的潮流。比如城市刚流行西裤,莹姨的二女儿就会穿着紧身西裤,衬出修长的大腿和翘翘的屁股,悠闲地出现在城市的油马路上,脚上的细高跟鞋,也要来回穿着走过凹陡不平的山路,尽管脚被磨起泡,痛得龇牙咧嘴,见人还是喜颠颠的。城市流行灯笼裤,莹姨的二儿子便很快有了一条,我曾在夏日屋前的荷塘边看见那小子穿过一条,还曾见莲姨的小儿子用头油抹了头发,紫罗兰脂粉搽了脸,红忖衫打领带,领带在胸前一甩一甩的,故意到人前晃悠,香不可闻,脖脸形成黑白对比,大概偷用了嫂嫂的脂粉,他很快发现我们打量的眼神有些异样,赶紧从我们的视线溜了。
我小的时候也常常听见从草葩淖的山梁上传来孝歌和东拉西扯的流行歌曲。孝歌过去是家乡主要的唱曲,男人们总爱在一天劳动结束晚归或走夜路时唱唱,或是哪家死了人发丧坐夜时一展喉咙过把歌瘾,后来有了录音机,有了磁带,便有人崇拜起了歌星,学起流行歌曲,唱流行歌曲被家乡人认为是一件非常时髦的事情,一般是年轻人才唱。山梁上的歌声常惊醒山梁下人们的睡梦,本村一个姑娘竟迷上其中一个唱歌的小伙子,时时等着歌声响起,长期彻夜不眠,得了相思病,谋划着与其私奔,终于有一天他们私奔了,因为女方的哥哥不同意妹妹嫁到草葩淖,草葩淖,鬼都能打死人的地方!草葩淖的小伙子令四里八乡的姑娘着迷,草葩淖的姑娘也令周遭方圆的男人们心慌,传出些风流韵事。
我十来岁时去了草葩淖,我的期末考试成绩单和寒假作业被家住龙王潭的同学代领,父亲知道后要我立刻去龙王潭把东西取回来,叮嘱我在中途草葩淖找蔡家莹姨带路。取回作业和成绩单走到草葩淖时天已擦黑,莹姨邀我去她家留宿。莹姨的家在草葩淖下面的山坳里,到她家院子时天已经全黑了,接着发生了之后岁月我时时想起的一幕,莹姨十二岁的小女儿见到母亲,从一个小土堆上面快步跑过来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抱怨母亲离开家怎么不告诉她一声,情景如同经历了死生离别,实际她和母亲分离不过三四个钟头,一定是她找不到母亲后有过种种猜测和揪心的挂念。草葩淖几乎见不到外来人,邻里乡亲眼睛里互相瞅着的是邻里乡亲,没有更多的人来分享他们的视线和感情,人们的活动基本都是围绕房屋周围打转,大概母女也从来没有分开过那么久,感情浓缩到一定的距离范围,成为亲人之间相依为命的依赖。之后我见过形形色色的悲欢离合,却从来没见过如此激烈的相拥是因母女俩几小时的短暂分离。那夜我睡在莹姨家贴满了旧报纸和过时明星照的土墙里,竹影摇窗,夜声窸窣,仿佛之前我从来没有在山中真正地生活过。
那一年后的秋天我再次去了草葩淖,是和本村的一个女孩去捡拾野生板栗。这条路通往草葩淖山顶,我们翻过东边的山梁,便走上一条平坦的路,沿路两旁是密匝匝的橡树林,风一吹,树上成熟的橡子劈啪作响,纷纷落下,一路俯首可拾,走一里,可见几株柿子树,红通通的柿子挂满枝头,却并无人采摘,后来我才知道,象这样的果实草葩淖野生的太多了,草葩淖人口稀少,无人采摘,那些果实便在树上自生自灭了。再走,树林后面猛地出现人家,莲姨已笑吟吟地站在院门口了,热情地招呼我们到她家坐下。莲姨的家是刘曹两姓人家合成的大院,清一色的石板屋顶,石板院坝,院落里有高大的梨树,金灿灿的果实挂满枝头。莲姨从屋里捧出各种果实招待我们,又说让我们寻着声音找到她山上犁地的儿子,一直往前走,说哪里的板栗最多。草葩淖的人家不养狗,除开鸡叫虫鸣,风声雨声,便是这罕有的人声,我们的到来使莲姨和整个山谷显得活泛起来。我们急着上山,走数十米,便见成片的草甸,虽是初秋,却是二三月的嫩绿,一把能掐出水来,草甸后面是原始丛林,丛林里随处可见站着或者倒下去老死枯朽的木材,以及成熟的八月瓜洋桃梨等野果,数不胜数。我第一次见到房屋与原始丛林如此接近,像进入一个童话世界。那次我们满载而归。
有一天,我突然发觉东边的山梁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那些令人盼望的身影,也极少有草葩淖的人到我家的院坝上闲坐,山梁上也不再响起歌声,听说板溪有人购置了辗米磨面的机器,草葩淖的人再也不用翻山涉水走十几里地到这边的村子辗米磨面了,也不用再给政府交兑公粮,草葩淖的姑娘小伙子大部分外嫁或在外地作了上门女婿,或者外出打工,再也不想回去,草葩淖只剩下莲姨莹姨等一些年长的人,她们守着树木和庄稼,很少出门。
二零零二年春节回家,我和母亲等几人去了草葩淖,一是想登山游玩一番,二是想在草葩淖的山上给一些亲友通电话,那时我家乡的通讯设施尚不完善,手机电话基本收不到信号,但草葩淖地理位置高,手机信号常是满的,另外去草葩淖还可以顺路到莲姨家买一些山货,特别是莲姨家的核桃个大皮薄瓤实,价格又比市面便宜大半。我和母亲等几人刚走过最后一棵柿子树,发现莲姨已迎在院门口了,大概我们在树林里的说话声早惊动了她。我们买了她几十斤核桃,她又送了我们每人满满一木头印子,此时不仅仅是物质的交易,更多的是一种情谊的交流。到她家屋后打完电话返回路过她家门口时,她执意要留我们吃晚饭,我们担心回家天色太晚,执意要走,她不答应,揪住我不放,我怎么说她就是不放,我挣脱跑了,她在后面追,便追边笑着骂,约一里,到了上坡,她知道追也无果,便回去了。
二零零三年春节回家,我和母亲又去了草葩淖,莲姨照例已经笑吟吟地迎在门口,我们照例去莲姨家买了核桃,莲姨照例送了我们每人满满一木头印子。临走时她又来揪我留我吃晚饭,我跑了,她照例在后面追,到了上坡,她知道追也无果,便回去了。前些年,我家从老屋迁走,离草葩淖较远了,家乡的通讯设施也已完善,没必要再去草葩淖的山上打电话,又因长期在外一年难得回去几次,便没机会再去。莲姨给母亲捎话说给我留了核桃让我去买,母亲去买了一些,回来发觉核桃的质量大不如从前,一些发霉,一些空心。母亲说草葩淖的人几乎走光了,莲姨成了真正的山大王,核桃板栗、还有她每日用木柴作饭烧下的木炭,她全部收获储存起来,然后再背进街巷售出,每年要收入上万元,还有她自己熬糖再加工做出的核桃花生芝麻糖块,在县城大受欢迎,很多人每年早早就等着买,因为她的糖块货真价实,服务态度又好。莲姨成了富婆,先后资助儿女们在城里买了房。
近些年西部大开发,实现了村村通大路,户户通大路,一条宽阔的水泥路从大坝河口通向板溪,因为草葩淖的人口太少,修路成本太高不划算路便只修到草葩淖脚下,但勘矿人员在草葩淖发现矿藏,一个矿老板出资将大路续修到草葩淖山顶。现在莲姨可以在家门口坐着摩托或机动车直接到县城作生意。
为保护自然生态,去年政府号召耕还林,鼓励扶持山上的住户迁移到山下,形成村镇。我不知道莲姨是否已成为其中搬迁的一员。
从乡村到城市,是社会发展衍变的趋势与结果,世上本没有城市,住的人多了,便形成荒野间的集镇,形成城市。因寂寥而眺望,因僻静而民心淳朴。在万人拥挤和市声嘈杂的城市街头,我们的感觉神经逐渐麻木或漠然,再也不会对身边每一个路过的人微笑,我甚至抗拒着人群,朝相反的方向行走;因为恋爱、工作、社交抑或新生的家庭,我们的感情被瓜分得支离破碎,再也无暇去顾及路边一棵开花的稗草;偶尔翻出角落里被遗忘了几年的棉质狗熊或一枚发亮的别针,却又重新塞回原处,我怕它们占据我拥挤的空间,虽然那些玩意在童年是可望而不可求的。
我常常想起草葩淖,梦见草葩淖,及至后来分不清哪是现实,哪是梦境,草葩淖,成为我亦真亦幻的记忆。
听说莹姨的小女儿远嫁它方,已为人母,几年不回娘家一次。草葩淖当年的姑娘小伙子大部分已融入城市生活的一部分,不知是否还象当年一样为一件新衣服一个新发饰费尽心思,是否还会为一个小小的花边而编织出绮丽的梦。又一个冬天到了,不知莲姨是否还象往常一样站在她的院门口倾听林子外的动静,渴望着人声,是否还会象往常一样卖了核桃再笑吟吟地送人满满一木头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