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盆什么花”?她问 。
循着她的目光,我看见窗外二楼的阳台上有一个花盆,花盆中的小树枝繁叶茂,深绿的叶丛中盛开着一朵红灼灼的花。
“是芍药吧”!我说。
“芍药的花期没有那么长,已经开了好几个月了”!
“那就是月季”。
“月季花朵没有那么大”。
“是柚子!?”
“是花,不是柚子,柚子长得慢,它开出来就已经那么大了。”
“那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了,在寒冷的冬天,我没有见过那样鲜艳的花,对自己刚才的回答也是带着疑问的。
她望着窗外,目光逐渐迷离起来,象进入一个遥远的梦境。
她已经八十一岁了,一年前开始卧病在床,没有生育过,身边只有小他几岁的老伴照料她,老伴因为在台儿庄战役中大腿受过重伤,加上年事亦高,父亲担心老头对老伴照料不周,又担心他们身体突然出现意外,便嘱咐我每个周末过来探望他们。她是旧社会典型的裹脚女人,脚常感染发炎,我每次过来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扶她起来给她洗澡、洗脚、修剪脚趾甲。
“自从后面那户人家阳台上的花开了,她就有事情干了,整天地望那花,脾气变好了,病也好了大半,住了几十年,也知道邻居们姓什么了。”老头说。“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花,开了大半年了,确实好看”。
“后面那栋楼是两户人家合盖的,一户姓陈,一户姓谢,两家各有一个女子,一个叫小陈,一个叫小谢,两家阳台中间有个隔板,小陈有时在隔板这边叫“小谢”,小谢有时在隔板那边叫“小陈”。她说。
“我分辨得出她们的声音,小陈是个亮嗓门,小谢性格温顺些,小陈和小谢每天下班时我听见她们哼歌,你们都年轻那,就象我年轻的时候。”她接着说。
“这个春天真长啊,外面的桃花开了吗”?她问。
“开了”!我说。“漫山遍野都开有桃花,白的、粉的、红的”。桃花开了,我知道这是她想要的答案,她好象非常热衷于春天,说到花花草草的事情她的眼睛就开始发亮,整个人气色也会好起来,总有很多的话想说,便哄她。
因为要去学校上晚自习,给她洗完澡后我便匆匆地离开了。
再次去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就问:“山上的桃花谢了没有”?
“没有”,我说。
“这个春天真长啊,阳台上的那朵花也没有谢。”她一边说一边挣扎着企图把身子往起靠。
我将她扶起来靠在被子上,她的精神显得格外好,说:“后面楼上的小谢找对象了,很晚的时候他们还在阳台说话。”
我说“哦”。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长得很美,很多人追求我,那年春天我在河边洗脸,他突然递给我一个手帕,让我擦脸,他长得很俊,是个军人,我擦完脸把手帕系在我的大辫子上回家,路过街道的时候,两旁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朝我看,我就那样羞羞答答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
我说“哦”。
“他给我写了很多封信,写了半个月信后我和他在小桃林里见了面,那一年桃花开得比任何时候都艳,我一直跟着他,在桃林里走了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消磨了整整一下午”。她说着,脸上竟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随部队走了,我送她到路口,这些年桃花都没有那一年桃花开得艳啊,他说来年桃花盛开的时候就会回来娶我”。
“再后来呢”?我问。
“再后来他一直没有回来,我嫁给了你现在的爷爷”。
她一直絮叨着她的恋爱时光,语言慢慢地含混了。医生说她的癌最多能活八个月,现在已活了一年半,是个奇迹。
我再次去探望她的时候,她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打点滴,一个医生慌乱地给她量血压,“花,花……”她嘴角嗫嚅着,气若游丝。医生说她一直说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说她可能说的是后面阳台上的花吧。她慢慢睁开了眼睛,辨认着我的脸,吃力地说,“花,我想赶在花谢之前看一眼桃花,花谢了没有?”。我说花还没有谢,后面阳台上的花不是都开得好好的嘛!医生说她已经昏迷两个小时了,清醒点她就说花,她好象很爱花啊。“花还没有谢!?她说着吃力地望向窗外那个熟悉的地方,那朵红灼灼的花在金色的太阳余晖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她相信了我的话,闭上了眼睛,眼角淌出两道浑浊的泪痕。
我最后一次去探望他们的时候,她的房间是空的,熟悉的床不见了,也没看见她,一个不详的预感笼罩着我,我惶恐不安地问老头,老头半天才认出我弄懂我的意思,他似乎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变得又聋又迟钝,人也消瘦得不成人形,我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那张脸是粗造的、僵硬的,巨大的悲凉袭上我的心头。老头说,上次我来探望他们后的没几天,老伴病情恶化,他已无力照顾,便由她河南老家的侄儿接去赡养了。
我快步跑到她家的屋后,看见谢陈两家的阳台上端放的不过是一株塑料盆景,而那个给了她整个春天希望的花朵不过是一只被风挂在盆景上的红色塑料袋。
二十天前,正是万木扶苏的春天,听说她在桃花初绽的路上微笑着睡去了,再也没有醒来。
2007年4月初稿
2008年11月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