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城市是一座村子的向往
那么没有性的爱情不知是否还有希望
人、动物与自然进行着微妙的生存辨证
玫瑰阳,或许只是一个传说,一个理想
记录的,仅仅是一段历史
三十三万(初拟)字长篇小说《玫瑰阳》引子
米倌羊——,一声凄婉的鸟声划过屋宇,又很快遁入对面的山岗,它的叫声使燃着松香和煤油灯的夜晚更加静寂。
“玫瑰阳, 米倌羊”,祖母似喃喃自语,开始讲起了她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
“从前,有个给大户人家放羊的羊倌,姓米,他没有自己的名字, 因从小给人放羊,人们都叫他米倌羊。米倌羊跟同在这户人家干活的一个丫鬟私订了终身。一天,米倌羊为给丫鬟采摘几朵山崖上的野玫瑰,当他折下花正准备返身时,脚下的石头一松,失足掉下了几百丈高的悬崖,那户人家见天黑时还不见米倌羊回来,便在丫鬟的带领下打着火把到崖跟下找,找到米倌羊时,他浑身已经冰冷了。丫鬟呼唤着米倌羊的名字,哭得死去活来,昏倒几次,最后一次哭昏后吐了一口血便再也没有醒来,忽然,奇迹出现了,人们看见她的躯体幻化出一只从来没见过的鸟儿,大叫着米倌羊的名字冲入夜空。以后每年阳春三月玫瑰花盛开的时候,那只鸟儿便开始声声啼叫米倌羊的名字,天快黑时叫得最厉害,因为她在等她的羊倌回来,在夜深时叫得最为悲凉,有时会吐血气绝”。
“因为那只鸟儿跟玫瑰和爱情有关,又因为它总在每年的阳春三月开始啼叫,慢慢地,人们把它叫作玫瑰阳”。
祖母讲完,脖子上葫芦状硕大的脬一翕一翕地抽动,她完全被自己所描述的故事情节所感染,失明的双眼不知望进什么悠远的地方去了,灶堂的火光将她苍老的脸庞映得恍若幻梦。她身着民国时期式样的黑色对襟衣衫,发上严实地缠着黑丝帕,长久地坐着不动,沉默如屋宇上的夜晚。
米倌羊——,米倌羊——,在对面山岗的丛林里,鸟儿叫得一声比一声焦虑,一声比一声凄悲。
祖母侧耳倾听,突然说:“龙王出来了,龙王潭的龙王出来了”! 似有沉闷的雷声在低空中滚动,又似有巨大的海啸压抑在山底,依偎在祖母臂弯中的小孙女知道,那是暴雨过后龙王潭涨水了,暴涨的洪水在龙王潭上方的雷音峡石壁上激起巨大的回声。
下午天上刚打过雷,掣过闪,下过一阵暴雨。祖母说:“每次在电闪雷鸣的雨后,东海龙王便会从山底下的通道游到龙王潭,龙王潭通向大海,很多人听见过山底下从大海传过来的声音,上几辈人曾见过在龙王潭边休憩的龙王”。
雷声隐约,隐约有婴儿的啼哭,是龙王潭爬上岸石的娃娃鱼发出的声音。
祖母总在傍晚鸟儿归巢时,开始给小孙女讲各类鸟儿的故事,直到每个夜晚堂屋墙壁上高悬的煤油灯被忙碌完毕的母亲吹灭,直到灶堂里的火光慢慢化为灰烬,祖孙俩才起身穿过漆黑的堂屋,慢慢摸到床沿。
祖母从她宽大的衣襟里摸出几颗板栗,她自己常常一颗也舍不得吃,全给了疼爱着的小孙女。她宽大的衣襟里有永远也掏不完的零食,诸如核桃、板栗、一颗放软的山桃,她的嘴里有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如豌豆八哥、狗饿雀儿、玫瑰阳。
诗与神话,大概由此诞生。
山脚下有几个月亮形的田。早晨出太阳的时候,蓄满水的月亮田照得金灿灿的,真的是一弯金灿灿的月亮;彩霞满天的黄昏,它又变成一弯红月亮;月亮从东坡滚出来的晚上,月亮田又显得明澈而幽深。有着美丽故事的鸟儿在月亮田的周围起飞,有时飞出雷音峡,飞向淡蓝色山峦起伏的远方。
那里的山峦常和云影连成一片。鸟儿们曾飞过最遥远的地方:月光辉映的天际、深邃的龙王潭、没有尽头的群山和森林、长着烟囱奔跑的火车以及镶着透明玻璃外壳的城市——那只是小孙女在听祖母讲故事时或在恍惚的睡眠中才抵达过的。所有美好不可抵达的一切,鸟儿们用飞翔将它们连系在了一起。
米倌羊——,米倌羊——,它的叫声使睡在夜半的人们突然惊醒,在黑漆漆深渊的底部,与那只鸟儿模糊地应答着辨认着,幽渺、凄绝而甜蜜。夜晚高过屋宇,高过山颠,象有一种思念,黑翅膀一样蔓延滋长。
玫瑰阳,一个理想,一个古老不朽的传说,因为人们心中闪现却又隐忍的爱情,或者因为远方那些想起来就不可名状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