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刘云《水边纪事》 作者 汉水精灵 日期 2008-10-3 16:47:00

《水边纪事》

 

刘云

秦岭巴山夹着一条江,那江便是远近有名的汉江。不说她是长江上最大的支流,只是说她清,清得让人什么也懒得思想,只是望着水不息地流着,只流得诗意起来,到底还是想到人世的不清,这清便格外有了意义。

清水出好鱼。早年间,沿了汉江,以至汉江的支流月河、坝河、神河、旬河、任河、岚河,都是出得好鱼的,由于同是两山里蓄得的好水,那鱼便雷同得是一条河里生的一般,种类自然是多,有名的却各条河里都有。印象中最好的鱼是鲫瓜子、钱鱼、红鲤、白翅膀、黄辣丁。靠近山里的小河里,也出一种石板鱼,象是泥鳅又不是泥鳅,有人不识得它,说是沙棒子,其实不是。这鱼大中午的,喜欢爬上河边的青石上晒太阳,象是两栖的,也其实不然,山里水冷,它体温不够,就借了太阳晒身子,聪明得很。

有水有鱼有打鱼人不稀奇。汉江上女子打鱼便有了几分风景。太阳刚出山,江面还水濛濛着,女子篙上挑着渔网,肩上掮着篙,步态通通地下到江边了。那里系着柳叶舟,麻利地解了,将渔网抖进仓里,跳上舟,返身用篙轻轻一点沙岸,那舟子水漂儿一般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波纹,早到江心中了。

太阳正红得水旺,水面上渐渐有了温度,篙头把水点得红鳞闪闪,这便误会得鱼儿直往水皮子上翻。女子在船帮上轻轻横下篙,提起那网,一层层地理在手腕子上,看准了,慢慢地扭转着腰身,直成了一张弓了,猛地绷直,那网便一个扇面地撒将出去,哗地一声水响,溅进了水皮,网里顿时有了开水的响动。然后收网,缓缓地提将起来,抖进仓里,弓下身子,慢慢地摘网,鱼便一尾尾地理出来,不消说,第一网是收获着高兴了。

女子在江上打鱼,往往不出两个时辰,十来斤还打着呼吸的鲜鱼便进了鱼篓。上得岸来,水边上人家屋顶上才冒起炊烟。到江边上挑早水的男人歇了担子,问,咋样?女子将那鱼篓手腕子一抖,笑道:自个儿看嘛!鱼呈白蓝红,个头有大有小,只是水灵得很,平白逗人口馋。挑水的男人叹口气,只惭自己没有这个手艺。

傍晚太阳要下未下山时,也是打晚鱼的好时辰。晚霞把山影水影镀得金红,游了一天的鱼儿,直在水面上打膘。女子知道,打膘的鱼是白翅膀,钱鱼和黄辣丁都在河边上水草丛里漫步。便专捡了水边上行走,那网也撒得轻手轻脚。身手好的,多少也是会够得一半篓的,一色的筷子长短,很专业化的样子。钱鱼鳞细身白,圆滚滚的尽是肉。黄辣丁通身金黄,扁嘴大脑壳,身子涎多,滑滑得捉不住手。山影渐渐暗下来时,女子的柳叶舟就向岸边上划了,远远看去,是个剪影,好看得很。在岸边上洗农具的小子,便有了不老实的,唱个水歌子,说太阳上来水汪汪,水上漂着个小娇娘,水青的裤子水蛇腰,两砣脯子水浪浪,要想吃鱼水边逛,要想娇娘把篙扛,鱼刺扎了莫声张。高兴时候,女子在水里把篙扎了,挺直了身子往江边上反唱,说,太阳出来红光光,没奶吃的娃儿想见娘,娘在江上打鱼忙,一网一网又一网,老娘没空扯闲张,快快回家莫张狂,再嘲扎你血满堂。多数时候,岸上的男人们还要反击,一人唱完,另一人立马接上,情形倒象是刘三姐对歌,女子的歌多,男人们接不住,渐渐败下阵来,就不唱了,狼起个嗓门,说,青女子,白女子,没见你个浪女子!又说,水上漂,水上浪,小心嫁不得男人,上不得床!女子哈哈大笑道,操你娘的空闲经,老娘不嫁人,照样生出你个小杂种!水边上的口水仗,打到太阳掉进江里,打得一天的劳作的困乏消失得干净,回去一觉睡得深沉,这是江边上常见的民间文艺演出。

生活在江边、水边的人们,大多知道最好吃的鱼是鲫瓜子、钱鱼,那是办大客的必用鱼种,清沌、红烧最好,钱鱼煨豆腐,是陕南水边人家发明的一道好菜。人说,吃过鲫瓜不想鱼,吃了钱鱼不想家,想是夸张了点,但吃过的人,都说好。早年在平利乡下,秋河里生长一种红翅膀鱼,身子红蓝相间,红得鲜艳,蓝得水汪,身扁脑壳小,最长不过五寸,到了夏里,猛地繁殖,刚入秋就能捕吃了。在铁锅里小文火慢慢煎得半焦,再用酸辣子和猪板油一烩,酸、辣、香、腥、粘五味出得正好,人吃了胃口大开,往往多加一碗饭!黄辣丁是稀罕的鱼,轻易吃不上,一是少,二是难打,自然是招待贵客的。黄辣丁与豆腐做了,是发奶的,月母子常吃,奶旺。有时,我们在乡下吃上这道菜,开玩笑说,你胸口胀吗?总能惹得大家荤想半天。最漂亮的鱼当然是汉江红鲤,个大,肉肥,但吃它麻烦,比如小刺多,难理,弄不好就扎了喉咙。红鲤是喜庆和祭祀之鱼,红白喜事上用得多,平常是不多吃的。逢年过节,谁家若是在吃这红鲤,多半家境不是太好。漂亮的不一定是最好的,在鱼中也是有证见的。

鱼吃一口鲜。鱼鲜看鱼市。懂行的人,知道要在什么地方去寻这最鲜的鱼了。一般的吃家,只会在集镇的大鱼档上寻摸,那里鱼多,用大水盆子豢养着,看似活的,却没有鲜劲儿,价还不饶人,因为买的人多,你不要总会有人要。稀罕的吃家,自然不到大市上去,他们知道去江边,堵那刚上岸的,鱼篓里随意挑捡,多半是老客户,两下方便。讲究的人家,家里要办什么大事,提前与打鱼人约定了,早上去到江边等,最鲜的鱼,最好的价,最气势的高兴,给要办的大事平添了几分顺利。兴安府和周边的县城,都有大的鱼市,很专业了。小鱼摊子,往往在江边的小镇子,鱼摊子不固定,有时在街里,有时就在水边,随意得很。比如碰到连阴雨天,鱼便少了,来客吃一口鲜汤还真贵气。

老鱼贩子与江边打鱼人都熟稔,象是一个揙担的两只筐,一个打一个卖,平衡得很。江边上人爽直,价钱上好说。往往多年一贯价,那贩鱼的就占着好些便宜。比如城里是涨了价的,但水边上不涨,说鱼还是那些鱼,力气还是那些力气,涨个什么价呢!渐渐年月久了,老鱼贩子带出些小鱼贩子,小鱼贩子初到水边,什么都稀奇,尤其是水女子打鱼,夸张得不行,小鱼贩子在城里是从来没见过的。水女子的一切手段、一言一笑、一姿一态,都在小鱼贩子心中饱胀起来,眼中捡着鱼,心中想着人,久而久之,鱼成了人,人成了鱼,小鱼贩子贩走了水边上最好的鱼,顺带也勾走了打鱼的水女子。水边上的男子们就又唱了,雨天下河雾茫茫,雾天看人一抹光,雨天打鱼鱼不跳,把个魂儿勾走了,河边生得个好娇娘,偏偏上个不相干的床,你说凄惶不凄惶!言语中很是不满城里人的做事,水边上好鱼你们吃,水边上的好女子你们睡,还要人活不活了?又唱,泥腿杆子没指望,娶个婆娘没搞场,歪歪鼻子斜斜眼,口水流起三尺长,日上三竿睡懒床,说多凄惶多凄惶。水边上的能干女子多数嫁给镇上人家,进城的也不少。早年我的几个堂妹,远近的几朵花,都叫城里的浪荡子摘去了。渐渐地身体发福起来,皮面也白皙很多,印象中江边上撒得网,唱得蛮歌,泼辣得象白条鱼的几位,再见,完全是城里鬼鬼的作派,俗得很了。

这几年水里的鱼少了。汉江的几条大河里上下都修了电站,水堵得有一截没一截。多少年都有好名气的小泼辣子鱼们,不见了踪影。修了电站的江里河里,鱼也是有的,尽是些白鲢子,红鲤子,好象吃了激素的,长大得很,这些年城里人休闲得多了,动不动就从汉江里钓起上百斤重的大鲢子,只是不好吃,粗糙得象松木块子,市场上象砍猪似地分块着卖,老鱼嘴子们便摇头说,现在的鱼真没个吃场!就去下江的小鱼摊上找,找到一头雾水,问人,那鱼都到哪里去了呢!也有例外的,前些年我们在汶水河搞旅游开发,就把一条河封起来,叫个生态河,那河的钱鱼保留得多,到汶水河旅游,吃它的钱鱼,还是很有招牌的事。去年下游开始修大坝,说是南水北调,钱鱼真的少了起来。来了贵重的客人,要点钱鱼,只好提前给镇上打招呼,稀稀罕罕地才上得几条,好吃得很。巴山地区的石板鱼,这几年名气大起来,便整的人多,只顾眼前的,用了药闹,鱼一死一大片,老人们就骂道,什么时候做断子绝孙的人多了,这日子就凄惶了。话虽如此,岁月如水,流着流着,迷惑的事便多起来,要清澈起来,谁人心中有底呢!

摘自刘云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linynncn

 附注:

从刘云先生的博客看到这篇《水边纪事》,看着看着,丢不下了。眼睛起雾,雾把血丝涨满,酸酸地,眼红了,忍不住把鼠标一点就椐为己有,收藏到雪狐的博客里了。

我算不算汉江的女子呢?十四岁离开岚河,十七岁离开汉江。我对这条江的记忆无非是童年戏水、江边晨读和1983年那场罕见的洪水。

刘云先生笔下的鱼和那些生动的水上人家复苏了我的汉江梦,丰满了记忆中的河,勾起美好的回忆。

1994年,我生下女儿两天没有母乳。女儿饿的直嚎,拒绝牛奶。婆婆用江浙民间秘方催乳:小米蒸红枣,芝麻炒红糖,山药煨猪脚,桂圆熬鱼汤。均不见效。直到第三天,父母开车送来汉江的鲫花鱼。

是不是心理作用无法解释,当胸膛涨满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生来是汉江的女子,养了娃也离不开汉江的鱼。

因离不开汉江的鱼,不等孩子满月,我请了一年哺乳假跟父母回到故乡。

清晨,睡梦中,母亲端来新鲜的鱼汤。看我喝下才赶班车过江北上班。那是她赶早市去江边鱼贩子手中买来,细铁丝串好一串串的。遇到雨天,就吃养在浴盆和水桶里的鲤鱼。直吃的高蛋白过敏,脸上长“鱼鳞”……

看《水边纪事》,明白自己那一年吃掉多少汉江的好鱼,受了汉江母亲多大的恩惠。那鱼汇入我的血液,变成乳汁养大我的女儿。仿佛听到江上打鱼女子的对歌,一股浓浓的乡情溢满心房……

谢刘云先生的美文,将一条清澈的汉江复原在我心里,使得那人、那山、那水、那鱼在岁月的长河中,重新活泛起来,跳跃起来。

刘云先生用文字赋予汉江神秘的“蛊”,让远离汉江,在外飘荡多年,负心遗忘汉江的人重续旧情,回心转意。

    2008.10.1     雪狐写于西安含光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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