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曾经离开水的鱼

      我长久注视着这群红鱼，寻找地震波及那天曾被摇出水池，旱在大理石地板上挣扎的那条小鱼。

      事实上辨认是徒劳的。这群鱼无论颜色大小、品种都基本一致。除个别背上有白斑外，一律粉红。我不清楚它们的品种和产地。平时不曾留意过，现在才发现都是不大的鱼。往常进出这个大楼，我的目光注视来往人，在心里对应着彼此的职务和熟悉程度，以便调整职业表情和称呼。

四年了吧？这个位于大厅台阶右侧角落里的鱼池很少被关注，如果不是512余震的摇晃，那条惊慌失措的小鱼不幸脱离水池，遇到同样惊慌失措跑下楼的我，这群鱼仍然被我忽视。

谁会注意一群跟自己无关的鱼呢？若被养在家里，属主人花钱买的观赏鱼、风水鱼，有着日久生情的情愫和价值。办公楼大厅里的鱼看起来属于大家，实际上常被大家遗忘或忽视，就象“公共财产”这个词语，脱离具体占有与被占有的关系，变成可利用的空泛概念。或象“大众情人”这个概念，远离情的私秘，变成了娱乐大众的词语。

我把那条鱼扔回水池完全是一种本能。动物生的本能。那一刻我不知道将要发生的灾祸有多严重。大楼只是摇晃，玻璃门隔着明媚的阳光、空气和熟悉的人群，我的生命此刻没有意识到死亡，而地板上的鱼离开水马上就会死亡。事情就这麽简单！没有高尚和卑下的抉择。

生死关头，有两种东西存在：肉体和精神。前者能看见，后者看不见。看不见的就有无限伸展、发散的空间。至于是三维、四维或多维，全凭个体生命去体验。就象那条脱离水的鱼，我把它扔回水里，只是一厢情愿地想保持它生的原有秩序。至于是否拯救了它，很难判断，鱼的精神世界并不了解。因为我不是鱼！正如我不是你，你不是我。我们只是人类生活长河中一个生命短暂的过客。我们只能将个体的生命体验融入这个河流，寻找“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终极答案，谁也无权独霸或代表这个河流。

终于认出了那条曾经离开水的鱼，看见它在黑暗狭小不见天日的水池和其他鱼纠成一团，绕着圈圈。

习惯性的从包里掏出相机拍摄这群鱼，把它们定格在光的瞬息亦是占有的另一种方式。闪光灯亮起的一瞬，惊扰一池涟漪，看见它惊慌无助奋力摆着尾巴。仿佛看到地震灾区记者采访救援者：请问你当时是怎麽想的？又仿佛听到俄罗斯救援医生制止记者拍摄刚从废墟中救出的伤者那愤怒的吼声。

我羞愧地转身走向玻璃门，在心里骂自己：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