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失的老照片

     岚河是在我十四岁那年夏天断流的。这麽说有些牵强附会，但对于我来说，记忆中的岚河就是绕着岚皋县城的那一段：从堰溪沟到莲花池。而且是两条：大河坝和小河坝。

大河坝不敢经常去，路稍远，莲花池年年淹死人。若忍不住偷着去游泳，晚饭时间半天叫不应。回家，母亲瞪着眼拉过小细胳膊，用手指甲一划出白印子，不打自招，免不了揪耳朵挨骂。

小河坝就连着副食加工厂酿酒车间后门，我家后窗经常堆有出锅的热酒糟，飘着浓浓包谷酒和橡子酒的香味。小城总有治风湿病的男人、女人穿着裤衩背心埋在酒糟堆里面做理疗。

1979年夏天暑假第一天，放学扔下书包，绕过后窗的酒糟堆和酿酒车间的橡皮酒桶，看见通往小河的后门框上搭条菜花蛇，知道二毛和文斌已经在小河坝等我玩，菜花蛇无毒，温顺，平常在破酱缸里盘着，二毛爱耍它。

小袁叔叔拿着温度计，正用手指蘸着出酒槽蒸馏出的酒精，放鼻子下嗅嗅，嘴里吮吮，测试着酒精浓度做纪录。他抬头看见我笑笑说：还玩儿！你妈和你爸要调回安康工作啦！

从那一刻起，所有关于岚皋的美好记忆就模糊中断了：老县城电影院里的样板戏，县武装部会议室的内参电影，生产资料公司库房里成堆的铜钱币，糕点车间的饼干渣子，糖果车间的漂亮糖纸，豆腐房的豆锅巴和豆油皮子，酱醋车间的破变蛋，冬天温润生烟夏天彻骨冰的凉水井……

一个小女孩的岚皋梦就在那种场景里变成投向幕布的散碎光片，记忆中的岚河从此断流。

因为时间切换到2001年5月1日再回岚皋时，小河坝不见了，大河坝也变样了，凉水井的水池干了,青石雕的水龙头不见了.到处盖满了房子，岚河成了圈在房群中的一河死水微澜。上游两个水电站掠走她的丰韵，使岚河看起来像个初进城盲目跟风减肥的村姑，既没有都市的时尚，又失去原有的清纯。

我知道这麽说很刻薄很自私，凭什麽有条件离开的男人女人们个个飞出山窝窝，倒让故乡人保持原生态的简陋生活供游子怀旧？凭什麽山区就该保持贫穷落后让都市怜悯？凭什麽山里的妹子娃子要用青春和自尊做筹码换取那张走出大山的车票？可就是控制不住那种怨恨，二十多年后的我同样被都市骄躁改造、污染，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徘徊在莲花池吊桥遗址旁，找不到一丝可供回忆的痕迹。1983年安康洪水带走我与岚河所有亲密的证据，我丢失了老照片，成了岚皋城的陌生人。

望着岚河，我痛哭一场，不想再有纠葛，以为这条河从此走出我的记忆。

2008年清明回乡，受邀与党叔一行回岚皋看千层河。一路上心里别别拗拗，我对党叔说：岚皋是我的出生地，这些年怎麽越来越淡忘她，感觉自己象个无情无义的浪子！

黄开林夫妇接待了我们，初遇不知他是岚皋的文化名片，因为这些年我从未打听关注过家乡文坛的任何人和事。只感觉他温雅、宽厚的象个大哥，就礼节性称他夫人张琴叫“嫂子”，又虚荣地摆出一付省城女子的架势，多少流露出大都市的优越感和傲慢，心中惦记见我小学、初中的老师同学们，怠慢着他们的热情安排。

 离开岚皋时，开林大哥没有一句多余话，这个一直守着岚皋城的敦厚男人，送我一本书：《流年顾影》。

 返回西安的火车上，随手翻开《流年顾影》。瞬间，我被震撼了，这正是我关于岚皋城丢掉空白的那一段记忆，了解父辈所需要的东西，此时此刻书捧在手里沉淀淀。明白他交给我一个厚重的岚皋城。那一桢桢发黄的老照片将我封尘的心门叩响，又链接到梦中的岚河:

时而湍急的浅流,时而旋转的深潭,清澈见底的河湾

河滩晒太阳的幼鳖,打水仗的小伙伴

从狗洞爬进去偷苹果的苗圃

吊桥，莲花渡，石板房外的桃花，透过阳光的花格窗

学校组织野营拉练寻找工兵地雷插上红旗的蜡烛山……

按动记忆的快捷键,找寻那些重回时光里的风景，里面晃动着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

看中医号脉开方子的熊明朗叔叔

玉霞的妈妈,我的小学校长王曾仪老师

当过乡邮员的初中班主任王成明老师

曾经让全国人民知道有个“岚皋”的王建元叔叔

爱照相的刘邦杰叔叔

爱唱歌跳舞的小城美女田祥云姑姑

植树的高茂叔叔

宣读大会闭幕词的张学成叔叔

借条围巾留影的诗人、歌词作家党永庵叔叔

……

近些年我一直试图了解父亲，没有天，哪有地？没有父亲，哪有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读懂父亲，读懂父亲也是想读懂我自己。

《流年顾影》中的700多张老照片仿佛带我进入时空隧道，看见了父辈青春的容颜，那些叔叔阿姨们藏在照片背后的故事，将如翩翩蝴蝶引领我走进父母的小城春秋，不走近他们，我将无法读懂22岁的父亲和18岁的母亲从岚皋启程的十八个春秋。

听见开林大哥说：人人都有年轻的时候，人人都有风流倜傥倾国倾城的青春年华，人人都有一段刻骨铭心值得称道的经历。

我热泪盈眶……

听见开林大哥说：老家是什麽？老家就是一个人的出生之地。老家是根，是靠山，是惦记，是指望，是一辈子住得少想得多的地方……不管你走多远，飞多高，家会在老地方等你。无论你腰缠万贯，还是穷困潦倒；无论你孤身一人，还是拖家带口；无论你名声显赫还是平头百姓，家总会敞开温暖的怀抱接纳你，包容你。

我泪如雨下……

岚皋城关小学校长王曾仪(中),王鸿夫妇

我的小学班主任刘淑芳老师

我的初中班主任王成明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