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诗人有个约会

我和林是多年的同事，部门分分合合变过很多名称，总在一个大单位调整，曾经做过几年办公室邻居。

林身高1.8米，我1.68米。我们是朋友，年岁相当，容貌匹配，一男一女，单独约会过，但不是男女关系朋友。

事实上我们谁也瞧不上谁。林认为我貌似娟丽清高，实则俗不可耐，整天捧着本席慕容诗集当圣经，一心想嫁有钱人。我觉得林整天衣服皱巴巴，自来卷头发粘着头皮也不收拾，具有诗人忧郁浪漫气质，笔耕多年却写不出一本可读的诗集，还自称诗人。

如果别人知道我们单独约会是因为诗歌，非但不信，肯定还会笑掉大牙。

林喜欢普希金、雪莱、北岛、海子、芒克。我喜欢惠特曼、聂鲁达、冰心、席慕容、舒婷。我们从不争论什麽风格流派，谁比谁强，只是偶然遇见诗人的诗，产生共鸣就喜欢读而已。

没人知道林是孤儿院长大的。我知道。我总怀疑遗弃他的父母是从事文学艺术的，骨子里的艺术气质不是孤儿院培养的出来。

林写过很多诗，他说弗罗斯特看了雪莱的诗遂立志成为诗人，他看了雪莱的诗也立志成为诗人。他说中国有个天才的“朦胧诗”诗人顾城，读顾城的诗热血澎湃，黑夜里黑色的眼睛敞开幽闭的心灵。

我说李白一生游历名山大川，没有经济来源，不管老婆孩子，杜甫还写封家书，李白只知酗酒。普希金到处沾花惹草，最后争风吃醋死在情敌枪下。林说你就俗吧，专挑诗人生活作风毛病。

林谈及古城男诗人名字个个象他家二大爷，女诗人个个象他家小姨子那麽熟悉，口气随便的让我反感，一听他谈圈子里那些事我就拿别的话题岔开。

我热爱诗歌，但对诗人生活不感兴趣。喜欢惠特曼的诗是受电影《死亡诗社》影响，看一群学生站在课桌上大声朗读着，热血沸腾，觉得自己读着惠特曼的诗就能超越平凡。喜欢聂鲁达是受电影《邮差》影响，羞涩的邮差读他的诗赢得爱情，我读他的诗还能不让人爱晕？喜欢冰心、舒婷、席慕容的诗不是爱这几个女人，是企盼拷贝她们笔下诗意生活：蓝天、白云、海滨别墅阳台上，靠在爱人肩膀看儿女戏浪，捧着诗集，思恋故乡。

我承认自己骨子里很庸俗，只想用诗歌满足虚荣，装点品位。谁规定俗就不配和诗人谈论诗歌？诗人属于哪个阶层？精神贵族？救世主？我最讨厌鲁迅笔下的吴妈，阿Q调戏她就寻死觅活的，换做秀才和赵太爷只怕感觉被有才华有身份的人赏识而暗自得意哩！

我和林第一次单独约会是在局广播站。播音员小琴姐生孩子休假。团委派我临时接替，林有诗稿让我播音。林递过诗稿让我先录音，耐心解释诗中情绪饱满部分，结果诗的内容我一句没记住，满脑子语音语调，反而忽略了诗的意境。

那天播音完毕去食堂，大厅空荡荡的。打饭师傅这次没有抖勺子，结结实实扣给一碗土豆丝，尝一口，半生不熟，半酸不酸和我播音的诗歌划上句号。

高大英俊的林三十岁还没结婚。局里几个漂亮文学女青年倾慕其文采人材，绕在身边讨论诗歌小说好几年，先后含泪读着林的赠诗嫁了别人。

我对林说：你再不结婚，伴娘另请高明。我要嫁人啦！

林说：你才多大就想结婚？太俗太没诗意。

我说：男朋友是初恋，我们怎麽着都是“原装货”，心里没疙瘩。总部调他去塘沽港口驻办，我的海滨梦靠近现实。

林说：亏你还喜欢诗歌，总学不会女诗人的潇洒！一点没有诗人的状态。

我说：谁用女诗人打击我，我跟谁急。别拿你圈子里那些乱七八遭的事给我洗脑子。在家听我爸的，嫁夫从夫。

婚后我去北京上学，没有远大理想和前程，只想离老公近些，守好自己的树，以防被别人摘取桃子。

北京期间接到一次林的长途，上海过来，通知我去机场接航班，说陪老师到北京为大型古装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做后期录音剪辑，他参加拍摄并出演一名副将。单位推荐他在上海戏剧学院委培二年。

我说：你是诗人，不写诗改行学表演？

林说：学表演，可以将诗意转化肢体语言，更直接、更有冲击力。

首都机场咖啡厅的咖啡死贵死贵，服务生不停走过来问还需要点什麽？诗人不会买单，有人等着腾坐位，这里不是约会的地点。透过隔离厅玻璃看到不同国籍不同旅客来去匆匆，有情侣拥抱接吻，我找不到肢体语言转化的诗意。

林眉飞色舞学说演义圈奇闻逸事，著名影星的摇篮里人际关系开阔，美女如云。林经常跑外景，上戏，结婚又离婚。

问：还写诗吗？林垂下浓密的睫毛：顾城死了，海子也死了……

我说：他们死了，你还活着。热爱诗歌的心不能死。诗让我们活的干净简单。

林说：我不想写诗。现在这个世界只有娱乐，没有诗意。

我说：诗启迪我们智慧，让我们抓住生活中瞬息即逝的灵感，感受快乐。诗人不是满世界寻找痛苦把自己搞死，最后成为别人的艺术源泉。

林说：你好像真的喜欢诗歌，可你怎麽看都不象诗人。

我说：喜欢诗是希望活在美好的状态里。这和当不当诗人出不出诗集没有关系。

首都机场一别，我们再没约会过。前年某天林到我办公室想承办公司游艺会，说最近刚买车，手头紧，揽点私活赚点外快。林说最近在拍《都市碎戏》，调侃我说如果穿的薄、露、透一点上他的戏，玩票，说不定能红。我说：你以为捧“诗坛芙蓉”赵丽华呵！林说：诗人苏菲舒都全裸上台朗诵了，连诗人都开始脱了，有啥不敢露的。

这些年我们谈论诗歌从未说过钱和裸，现在怎麽变成这样？诗人也想过好日子，从精神还原物质，林和我一样俗。

去年秋天我们在新疆布尔津不期而遇。林随剧组去喀纳斯湖取外景，我参加公司摄影采风团。我说：听说附近有哈萨克游吟诗人伯皮杜尔的墓地，我们去看看吧。林说好。

秋天的黄昏走在布尔津整洁的街道上，远处地平线有无数风力发电器，高高举着风桨转。这一刻感觉有诗歌在游荡，等待我们慢慢发现。

空气中有牛羊的气息，依然有爱情在飘荡，隐约传来冬不拉的琴声，塞蒂玛丽亚和伊万杜达尔扔下一朵玫瑰花，相约歌唱在树下。

我和林在陌生的城郊寻找民间游吟诗人的墓地。林说准备写个剧本《诗人之死》。我问林为什麽这麽多年从来没给我写过诗？我们总谈论诗歌难道没有题材？林说其实每次看见你就相信还有诗歌存在，正如芒克的诗： 

你曾一度长满新芽

         你曾一度枝叶茂盛

         你曾一度满身枯枝

         又被大风一扫而光

         你的一生就如同起伏的浪涛

         你不是居于浪峰之上

         就是落于浪谷之中

但你一直是自己最忠实的守护者

你也将永远是你的爱人

空中雁阵飞过，风吹乱我的头发，扬手捋顺时悄悄试去眼角的泪……

二十多年，我和林的约会其实是和诗歌约会，我们希望彼此找到可以抽打心灵的诗歌分享，诗是我们纯洁灵魂最后的守护。希望林的《诗人之死》剧本永远不要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