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腊月二十六是婆婆生日。小姑子打来电话：御膳楼包一桌，给老太太过吧！虚岁八十啦！过一个赚一个。

      婆婆说：别在外面点肉菜，不干净。我说：听你的，我和嫂子做几道肉菜带席上吃。

     厨房改建在阳台上，每年这天有两个女人窃窃私语。话从哪里说起呢？窗户外面那棵杨树年年此时都光秃秃的，象没心没肺的老光棍，无牵无挂什麽都不记。

     菜配好下锅炒：豆角烧肉，卤水猪蹄，红烧牛肉，辣子鸡。葱、姜、蒜，辣子，红红绿绿白白——平常百姓生活的滋味。

     大嫂说：今年雪下狠了，细菜比肉贵。冬冬女朋友初五进门，我备一桌接老头老太太小叔小婶，也算老孙家四世同堂的事儿。嫂子大连人，手脚麻利爱漂亮。也快当婆婆了，想不老都难啊。

     婆婆站在玻璃推拉门里看着，听见厨房喊缺样调料，转身从里屋柜子取出递过来，妯娌相视一笑：还是婆婆当家！

     玻璃门反光，将回忆慢慢淹没。恍惚新妇初进门，抬头望见一脸慈祥：南方女子脸上好水色，一照就生欢喜心。婆婆从厨房端出一碗汤圆，彼此心意就甜甜糯糯二十年。二十年里的事，怎麽竟像昨天的事？炉火映着门里门外两个女人，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水色，心思简单的就象彼此不经意间回望，任凭目光走过那扇窗。

古时家有喜事，必请全福人铺床。全福人专指父母公婆儿女双全丈夫敬爱之人。婆婆幼年丧母无福，婚后夫妻分居两地三十年，赡养祖奶奶善终，独自拉扯四个子女各自成家，现在却是大院里公认的全福人。靠的是一辈子踏踏实实活人。

老人常言：年轻有福不是福，老时有福才算福。每问及婆婆年轻时的苦楚，笑言：记不得了，世上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起的福。

婆婆没文化，不识字。说话做事却让晚辈敬佩！常让我怀疑读书与明理是不是一档子事。生活中有些人满腹经纶，为人处事却委琐，搞成孤家寡人，老死家中无人问。一个从旧社会活过来的老太太没学新知识，却活出传统文明里的禅机。

嫂子年轻时见不得大伯和厂子里女同事外出，争风吃醋闹到婆婆跟前哭哭啼啼，婆婆总劝她：你亲眼见着他们做对不起你的事了？没看见就没有事，烦恼都是自己造的。嫂子后来调业务科常有应酬，小姑子听到些传言告婆婆，婆婆说：你嫂子嫁你哥，又没卖给你哥，她活自己一世做事自己担待，和你哥过到白头就是贤良。我常翻阅很多的资料，想完成一套理论体系，方便做女职工婚姻矛盾方面的工作，都不如婆婆这朴素的道理解决问题。

我婚后与丈夫分居两地8年，一度幽思自闭，下班除看书织毛衣，不与外人接触。婆婆劝我早养个孩子，人生该干啥时就干啥，如下地种庄稼，顺应四季。女儿出生改变了我的生活，充实有责任感。现在看到身边做事潇洒的三个女友：一个外遇离异再婚不幸；一个婚后流产多次未育患乳癌已晚期；一个未婚离群索居，性情容貌大变，无法与人相处提前退休。对比常感慨老人生活的大智慧，心怀感恩。

生命可以承受生活的重担，却不能承受之轻，精神追求若脱离实际生活，往往错过时机难以经受住似水流年。

小姑夫四十岁上从外拣回一男婴，全家哗然。小姑子要死要活：留孩不留人，留人不留孩。铁定要离婚。婆婆训斥小姑子，主动抱回弃婴喂养。孩子两次病危在医院衣不解带守候，暖着女婿的心对小姑子加倍好。在外勤奋工作，回家收入全部上交小姑，如今有好车有几套房，半大小子放学进门就粘着小姑亲，日子富裕和睦。全家敬佩婆婆的高瞻远瞩。

当时我身怀六甲，即将临盆，特需要婆婆照顾。亲孙子不管，对来路不明的孩子倒亲？曾因此事与婆婆心存芥蒂，那年春节生气不回家，嫂子打电话，说婆婆哭的好伤心，传过话来：你有知识，经济条件好，请个保姆能过去，我放心你，现在受些苦将来我儿会加倍疼你。你小姑子家若散了，她后半辈子咋过啊！闻听此肺腑之言，羞愧自己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常反思知识女性若持才自傲，不屑实际生活中的善良宽容，是否就能赢得思想解放，与男性平起平坐，实现自身价值？

近日看胡兰成《禅是一支花》，每有不解之处，脑海里总思索婆婆为人做事，古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感觉此话现在和以前理解大不一样。

公公婆婆相伴过了金婚又五年。五十五年，两万多个日出日落，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就这麽真实摆在儿女面前。私下问婆婆：你和公公分居多年，你们有没有爱过别人？这正是我目前的困惑，婚姻与爱情的矛盾，想找到答案。婆婆良久不语，满头白发经生命河水洗涤银亮光洁，微笑缓缓浮上面颊：有些人和事都记不太清了，没有爱不爱或恨不恨。倒常想起回老家莲水赶夜路，四周那麽黑，男人举着火把走在前面，我就相跟着。

禁不住热泪奔涌，爱怎麽可以如此简单。男人女人在天地间行走，怀一颗悲悯之心，如佛陀莲花之路，含水之荡荡柔情，随山河日月把自己活成一个路标，照亮温暖儿孙前行的路。人世间是可以这样浮花浪蕊都尽，惟有亲情性命相知。

     老百姓的日子是分分秒秒的真实，每天都有故事，却不是古时才子佳人，今天小资白领金领的传奇。那些传奇是有知识的人呕心沥血编出来供老百姓茶余饭后的。

楼下有汽车摁喇叭。嫂子探出脑袋打招呼。小姑一家四口衣着光鲜，提着大大小小礼盒上楼，左邻右舍打着招呼，小姑新衣是貂皮。

婆婆说：回去带些我包的素包子，假期好好休息吧，饭做简单些，别累着。

嫂子说：我给你包好海蛎子鲜饺冰箱里冻着，初一早上让冬冬送过去。省得你做。

天有艳阳高照，心里温暖润泽，日子有滋有味的看啥都好。

窗外杨树还光秃秃站着，约会属于它的那一小块土地和天空，惟有麻雀偶尔跳过来唧唧喳喳传递情事，骚扰心事。春天发枝，秋天落叶，大自然的天机。

接下来的日子哩：三十准备年夜饭。

初二姑娘回娘家。

初五孙媳妇见礼

今年，明年，千杯不醉，似水流年的滋味。

——戍子春节，谨以此文献给我金婚的公公婆婆和银婚的父亲母亲。祝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艳阳日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