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超越轮椅的史铁生
对于著名轮椅作家史铁生,我总有一种特别的感情。说不准是因为什么,是为了什么,还是根本就不因为什么,也根本不为什么。爱史铁生,与他残存的境遇无关。有时候,读到他的作品,亲切切如临其境。可是又有了晃如隔世的空音,以为了他在说禅,总是哲学的路子,或曰禅思。或许,正因了他对时代对生活对命运对良知非一般的悟境,我们在解读他的文字的时候,总不应该用一般的范式而生搬硬套强加一个定义。
看似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道理,经史铁生一说,就成了禅,非有悟境,不足以解读他的全部的深义。这就是史铁生。
史铁生的散文《我与地坛》,象司马迁的《报任安书》一样,我以为堪称自有散文一体以来的绝唱。在《我与地坛》中,作者平铺直叙,娓娓道来,如聊家常,然而字里行间,无不透射出作家本人对生活的真知灼见,对生活绝境的顽强的抗争。看似了无新义的生活琐事,在作家的眼里,就有了万般的哲理而让人为之惊叹。他在《我与地坛》里写到:还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他是个最有天赋的长跑家,但他被埋没了。他因为在文革中出言不慎而坐了几年牢,出来后好不容易找了个拉板车的工作,样样待遇都不能与别人平等,苦闷极了便练习长跑。那时他总来这园子里跑,我用手表为他计时。他每跑一圈向我招下手,我就记下一个时间。每次他要环绕这园子跑二十圈,大约两万米。他盼望以他的长跑成绩来获得政治上真正的解放,他以为记者的镜头和文字可以帮他做到这一点。第一年他在春节环城赛上跑了第十五名,他看见前十名的照片都挂在了长安街的新闻橱窗里,于是有了信心。第二年他跑了第四名,可是新闻橱窗里只挂了前三名的照片,他没灰心。第三年他跑了第七名、橱窗里挂前六名的照片,他有点怨自已。第四年他跑了第三名,橱窗里却只挂了第一名的照片。第五年他跑了第一名——他几乎绝望了,橱窗里只有一幅环城群众场面的照片。那些年我们俩常一起在这园子里呆到天黑,开怀痛骂,骂完沉默着回家,分手时再互相叮嘱:先别去死,再试着活一活看。现在他已经不跑了,年岁太大了,跑不了那么快了。最后一次参加环城赛,他以三十八岁之龄又得了第一名并破了纪录,有一位专业队的教练对他说:“我要是十年前发现你就好了。”他苦笑一下什么也没说,只在傍晚又来这园中找到我,把这事平静地向我叙说一遍。
“我要是十年前发现你就好了。”这真是不忍足睹。
我想:《我与地坛》的出现,原本是不应该让读者阅读的,总是残忍。能够在一篇散文里把人与时代的关系展现得如此坦荡,把人与命运的关系展现得如此逼真,非是有透彻的体悟,便不足以到达如此至高的境界。史铁生的轮椅时光看来太久远了,许多人一生都不可能想清楚的事情,在史铁生的轮椅时光里迎刃而解。当我们被俗世缠绕而理不清头绪的时候,找一把轮椅,在安静地轮椅里坐下来,或许就清爽了。看来,轮椅是可限制人的活动的领域,却不可限制于活动着的思想,那些妄图限制思想的举动,无疑是十分可笑而可疑的徒劳。原以为一把轮椅的世界是史铁生的全部世界,不知在史铁生的轮椅世界里,却有着比世界还大的世界。
我以为长跑家的故事很可能是史铁生杜撰的故事,至少他作了加工,或者修饰,当然,作者在文章最后对爱情的暗示,我以为真是绝妙。我在读《我与地坛》一文的时候,丝毫不怀疑故事的真实性,相反,我很是为主人公的真实而遗憾的。什么是生活,这就是生活;该怎样活着,就这样活着。只能这样活着。那么,我们究竟为了什么而活着,史铁生通过长跑家似乎告诉了我们,但长跑家只是“苦笑一下什么也没说”。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他毕竟笑了一下,哪怕是苦笑。“我要是十年前发现你就好了。”除了枯涩地一笑了之,又能够怎样呢。史铁生的《我与地坛》究竟想要告诉我们什么,我不知道。只是我依稀以为,我们正在面对着的生活,就是最真实的生活。
在叙述时代和命运的关系时,卡夫卡的《城堡》不错。一个人特别想进城堡,却无论如何都进不去。当他不惜一切代价接近城堡,包括勾引当局者的情夫,包括隐忍苟活,包括与村长妥协,最终依然距离城堡十分遥远。行走在路上时,每一条大路都似乎通向城堡,却没有一条路能够真正最终抵达。这就是人与时代与命运与生活与良知的关系。现代人的关系,不是隔阂冷漠和麻木所能够述说的,还有流放,心灵的流放。当然,史铁生新近的作品《活着的事》、《以前的事》、《写作的事》,也都在同样的高度给予时代和命运以心灵的关照。在卡夫卡和史铁生的作品里,这种真知灼见象冬日寒地上的火焰,它的光芒与温暖,它的高尚与纯真,它的救助与声援,如此显而易见。与时代和命运的抗争,卡夫卡和史铁生实现了永生。
“我要是十年前发现你就好了。”超越了轮椅世界的史铁生,注定是不朽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