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程：村长作家

说到闲人，我就想到闲锤子刘亮程。刘亮程肯定是个闲人，而且是大闲人。他自己就说了：我年轻气盛的那些年，常常扛一把铁锨，像个无事的人，在村外的野地上闲转。刘亮程实在是无事可做的闲人，他唯一可做的，是扛着锨“一个人在荒野上转悠，看哪不顺眼了，就挖两锨。”他说，村里人都叫他闲锤子。这个闲锤子偏偏又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有时候，他会花一上午工夫，把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土包铲平，或在一片平地上无辜地挖一个大坑。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不想让一把好锨在他的肩上白白生锈”。如果有牛群从他面前走过，他会闲得发慌，在一头牛屁股上拍一锨，牛猛窜几步，落在最后的这头牛一下子到了牛群最前面。碰巧有个买牛的人经过，这头牛便被选中了。所有这些，就是闲锤子刘亮程对闲散时间的打发方式。刘亮程不仅空闲，甚至还有点懒。我时常想，所谓闲人，有些时候或许就是懒人吧。他在傍晚回到家里，扛着一把锨，“我知道那扇院门虚掩着，刮风时院门一开一合，我站在门外，等风把门刮开。我一进去，风又很快把院门关住。”懒得院门都要让风来替他开关。但这是刘亮程的哲学，与懒无关。

十几年的时间里，刘亮程就这样扛着锨在村庄里悠闲自得地转悠，转悠。转累了，然后，开始写诗。我更愿意认为是他闲得实在没事可做了，开始写诗。诗气势不凡，并且一枝独秀，“许多论及西部诗歌的专著都开辟专节论述”。可见，刘亮程在诗坛中的位置。写诗之余，仍然闲得没事，那就再写写散文吧。闲人，就是贤人，《一个人的村庄》一经成书，闲锤子刘亮程就声名雀起了。紧接着的是《风中的院门》，林贤治说他是“中国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位散文家”，李锐感叹“真是很少读到这么朴素、沉静而又博大、丰富的文字了”，韩少功也谦虚地说“我多年来想写的一种文字，被刘亮程写出来了”，评论家南帆更是盛赞“这批散文内含了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甚至一种慢条斯理”。刘亮程用他的作品告诉我们：闲者，贤也！

就是这个闲人，这个闲锤子，几十年的光阴里，扛一把铁锨在村庄里闲逛。闲得没事写诗写散文，“几乎所有的文字都在写自己生活多年的一个村子”，却成就了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位散文家。这个村子，就是新疆沙湾县的黄沙梁。中国人是有根的意识，尤其是在乡村长大的人，因其童年记忆里挥抹不去的村庄印痕，更是给予村庄足够的心理意义的关照。在中国文学的历程里，寻根文学是渊深漫长的。譬如大先生的鲁镇，譬如汪曾祺的大淖，譬如陈忠实的白鹿塬，譬如贾平凹的商州，譬如沈从文的阮江以及江边的古城凤凰。这些或大或小的村庄形态各异的村庄，都在作家们的心灵里永恒为最后的栖息地。现在，再崛起了一个沙漠边缘的黄沙梁。

我以为刘亮程是新疆精灵。刘亮程在沙湾长大，自小吸收沙湾精华，在古龟兹国的天地大气里孕育生发，终于成为永久的适于沙漠的大气候。在西安偶然见到刘亮程的时候，他的额头愈加明亮，发根越发稀少，我知道他将越发大气而渐趋光明顶了。新疆的精灵，当然还有那个祖籍山西的周涛。周涛从连队里的一个小小通讯员，把自己写成了一个将军，看《山河判断》，就不得不赞叹他的伟大。这些精灵，在西域新疆的山峦里，在那些敢为人间担道义、从此双肩是铁肩的磅礴里，终于傲岸为西域注目的风景。阅读他们极具西域边塞风格的散文作品，时常让人怀想汉唐的时代，怀想太史公的文风，是常常以为了自己身处汉唐。王蒙是有一部《新疆精灵》的，在《新疆精灵》里，先生把数十年的贬谪时光幻化为空朦渺远的记忆。也是，在生命的漫长历程里，个体生命是永远无法把握自己的。当王蒙在一次次梦醒的时分里，回想起新疆记忆，我不知道先生是该高兴还是悲伤，是幸运还是大不幸，或者既没有高兴也没有悲伤，既不是幸运也不是不幸。唯一趋向心灵真实境界的是先生对于已逝时光的怀想。在《新疆精灵》，王蒙回想了一群新疆最底层的生命。就是这些最底层的生命，在数十年的时间里让先生感觉了生命的美好，友情的美好，生活的美好，爱情的美好，边塞的美好。是刘亮程，是周涛，是王蒙，在现代文学的长河里，把异域风景和边塞时光一次又一次写进我们缺少滋润渐趋枯涸的心灵，活在这样的时代里，不得不说是一种幸福。

再一次翻开《一个人的村庄》，我站在那个熟悉的叫做黄沙梁的村庄古道上，站在那一扇熟悉的土墙的院门外，我时常想：刘亮程，究竟应该算是黄沙梁的村长，还是中国最著名的作家？几年前，刘亮程去了乌鲁木齐某报社就职，我们替他高兴的时候，又有一点惋惜：黄沙梁，就这样被你甩远了。在中国文学的圣坛里，又将荒芜一个村庄？

但是我知道，哪怕只是一棵最纤弱的棘棘刺，刘亮程依然会固执地坚守，以自己的身体顽强地把荒芜抵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