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的事物
[ 2008-5-13 12:28:00 | By: 卢修宾 ]
 

寻找的事物

我一直在寻找。

我不知道,我终究想要寻找什么,但是,我一直在用心地寻找。

我以为,我所寻找的事物用眼睛能够看见,于是,我在一个秋天的午后登上了山巅。我是相信了居高自远的道理,尽管这与浩荡秋风无关。居高声自远,非是籍秋风,唐人也是这样说的。站在山巅,极目远眺,我以为在那群山飘渺的幻影里可以看见梦中的美丽身影,我以为那随风招摇的花栎树林里必是停留了那神秘的影踪,我还在眼前似无非无的清澈见底的河流边驻足细看,我以为那碧绿的河水里一定有那可爱的倩影,沁人心脾。然而我什么也没能看到。而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终究要寻找什么。我从山坡上下来,一路的荒烟漫草蓬松在道路两边,一任秋日的阳光钻进茂盛的草丛深处。草丛深处,绽放着郁郁葱葱的野花。

从山上回到小土屋,我蹲在小屋的廊檐下看书。或许,我寻找的事物存在于书本之中呢,我心想。这时候就下雨了,小雨点淅淅沥沥地打在房顶的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小燕子就归巢了,钻进自己的泥房子,头却一律伸在巢的外面,小眼睛骨碌碌乱转,还不时地冲着我咕咕叫唤。我把书本合起来,出神地看着院坝上空轻飘飘的雨丝。我用双手托着下巴沉思,我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眼睛是一动不动,似乎我要寻找的那些可能的东西就弥漫在这淅淅沥沥的雨丝中。

雨一直下,我依旧一动不动地呆坐在屋檐下面,眼睛出神地盯着雨里的天空。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或许我是在想着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罢,可是,我不知道。

登上山巅,我在连绵起伏的群山间寻找。行走在乡间的古道,我在沧桑的古道旁寻找。驻足于小河边,我在清澈见底的河水里寻找。在屋檐下读书,我在书本中寻找。看半空中飘零的雨丝,我在雨丝中寻找。

可是,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终究在寻找什么。

我开始审视我的理想,我开始审视我于文学的美丽的向往,当然,也包括内心深处可能的爱情。

这时候,我想到了史铁生。史铁生在谈到上海作家王安忆的小说的时候说过这样的话:“我总是只要一拿起她的小说的一个片段,我就看到王安忆,我就看见一个很沧桑的人坐在一条大河边儿,那么尽心尽意地、那么执著地、那么痴迷地看着那条河上的风光,看那条河上的劳作,看那条河上的艰难,然后,你发现,她依然保持着她的镇定和她的慈爱。”史铁生说王安忆的这个形象很令他感动,我不知道是什么感动了他,我也不知道王安忆坐在河边看着这条河流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有时候我想,或许她也在寻找什么吧,因为河流是有着太多的秘密的。史铁生还讲到一个画家。这位画家打算给他讲一幅画。这幅画令画家本人非常感动。画家甚至拿放大镜去看这幅画。由此,我们能够想象这幅画在这位画家的内心深处是多么重要。可是画家在讲这幅画的时候,没有讲这幅画是什么意思,“他就是感动,这个画家这么尽心尽力地、一丝不苟地就在画布上在寻找他的一个愿望,或者寻找他的一个梦想,他简直是呕心沥血。”我相信史铁生说的是对的,这位画家呕心沥血的这一幅图画,无非是画家在寻找属于他自己的一个愿望,或者是一个梦想。当然,画家究竟在寻找什么,我们不知道,或许,画家本人也未必知道。

    我不知道,我终究在寻找什么。直到有一天,很久很久一直寻找着的事物,忽然在眼前闪现,泛出白色的浪花,是河流的影象如此清晰。

 

人的一生,只是等待一场雪的消融。

人的一生,只是一场瞬间消逝的风。

一场雪融化了,一场风消逝了,人的一生也就走到了尽头。

一场雪一场风的尽头,就是一个人一生的尽头。

一个人一生的尽头,是一场雪一场风的空。

只是,一个人的一生最该以怎样的状态度过呢?这是一个问题。在我的记忆中是有着这样的一个人,四岁的时候,她跟着奶妈和妹妹逛公园,因为贪玩而迷路了。最后警察问她是否迷路了是否需要帮助的时候,四岁的她扬着脖子说:不,不是我迷了路,是奶妈和妹妹跑丢了,您赶快把她们找回来吧!这个四岁女孩长大后成为了一位美国总统的妇人,可她的总统丈夫偏偏是一位花花公子。一次,玛丽莲·梦露在白宫和她的总统丈夫偷情之后,这位不知廉耻的性感裸妇居然公然打电话给她,说自己要取而代之成为总统妇人。不想,总统妇人居然只是微微一笑,说:那好么,祝贺你啊,这样一来,第一妇人的重担以后就再也不用我来挑了!

如此洒脱,如此轻描淡写,直叫一个艳妇羞愧得无地自容。19631122,她陪同她的总统丈夫出访得克萨斯州,当他们乘坐的轿车缓慢行驶在达拉斯市街道上的时候,在一个拐弯处,一颗子弹击中了她座位边上的丈夫,丈夫脑浆迸裂倒在了她的怀里。在这种危难时刻,她没有惊慌,表现出毅然的镇静,一个半小时后,她出席了新总统的宣誓就职仪式。她的身上,就穿着那一身溅满丈夫鲜血的血衣。半小时后,这位总统死了,她的丈夫也死了,从此,她被叫做“总统遗孀”。按照美国习俗,总统的遗孀都是不再嫁人的,然而,这位总统的遗孀却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份,五年以后她毅然嫁给了希腊船王奥纳西斯。为了追求自己一生的幸福,她以一人之力公然挑战约定俗成的惯例,虽然她的这一次婚姻备受攻击,她却在自己追求人生幸福的道路上一步都不曾退却。在我此后有限的阅读中,我还读到过于此人相关的一张照片。她行走在风中,风扬起了她美丽的秀发,坚定和果敢,自信与张扬,在摄像师按下快门的一刻,便永久地定格于历史性的画面。这张照片上的主人的神情,与生活中的其人其事何其神似。

这个人,就是曾经的白宫第一妇人、美国第三十五任总统肯尼迪的妻子杰奎琳。那张照片,就是杰奎琳最著名的照片,叫做《风中的杰奎琳》。

人的一生,只是等待一场雪的消融,只是一场瞬间消逝的风。在如此短暂的人生道路上,我们究竟该留下些什么?当我们处于前进的交叉道口,我们究竟该以怎样的姿势继续我们的征途?退缩还是屈服,捍卫自我还是随波逐流?

当然,冲突终究是绕不过去的,只要这一场雪还没有融化。

逃避也不是最好的选择,只要这一场风还没有远走。当然,我依然坚信,随波逐流也不会是真正正确的抉择,因为这不合乎我们那充满纯洁充满希望充满信念充满梦想充满爱情的心灵最终的祈愿!人的一生,最不应该让心灵受伤。

随波逐流,与顺水推舟无关。

站在逝者如斯的河流岸边,我感觉生命的短暂和易逝。只是,无论如何应该象河流一样以自己的方式完成最后的流放,而不管终究会碰上怎样的前途。

 

一位同事开玩笑的时候对我说:把你的书借我一些啊,不久前我家花八千块买了一个书柜,特漂亮,可就是没书往里面放。现在我把它当壁橱了,什么零碎都放里面,不能老让它空着吧。

我知道她在开玩笑,因而只是笑笑也就不在意。她的书柜只是一种装饰,这我清楚。想想也对,一个漂亮的书柜在装饰上的意义肯定是大过一个碗柜的,如果只是装装书,找几个纸箱不就得了。生活的意义,在很多时候仅仅只是一种装饰。仅此而已。这就让我想到我们的一位领导。每一次开会,我们这位可爱的领导老早就开始通知,时间地点人物事项,尤其强调会议的开始时间,更要反复强调不允许任何人迟到云云。然而,可惜的是,我们这位领导自己却经常迟到,有时候大家都到了,得等他半小时甚至一小时,会议才迟迟开始。这时候,我就疑心他没有戴手表吧,可我盯着他的手腕看时,显而易见是戴着一只手表的。我又想,许是他的手表时间不准了吧,可会议结束的时候他又能准确地说一句“现在是几点几分了,时间不早了,会议就到此结束吧”。我知道,这位领导手腕上戴着的那一只手表,也仅仅只是一种装饰。

可我偏偏又有一个坏脾气,凡是迟到了的会议,我总会在会议进行的时候而心不在焉,往往是耳朵走神,心灵走神,眼睛也跟着走神。透过会议室的窗户,我就看到了对面那幢楼。楼是新建的一个楼盘,叫做玫瑰花园。整幢楼的上上下下几乎所有人家,阳台上都放了两个三个的小盆子,里面种了各种各样的花草盆景。当然也有着玫瑰。我就想,多好的人家啊,如此爱好了大自然,爱好了花草树木,由是生出很多向往。我知道这幢楼是当地一个国家林场的家属院,里面都住着林业工人,我就感叹这林业工人对花草树木的感情就是比一般人好出很多!可不久,我看到电视上一则新闻,说是林场为了给职工们创收,把国家林场里的林木集体砍伐了。看到这里,我再看不下去,我忽然想到他们阳台上放置的那一盆盆花草树,真正是一种讽刺。现在我明白,他们只所以在阳台上放一些花盆花罐,原来也只是装饰,不是他们发自内心地对花草树木有了真的感情。

得了上面这些事件的启发,于是我开始时时自省了。我终于下定决心苛刻地要求自己,须得心纯、嘴慎、耳聪、目明,不可让它们仅仅只是我的一种器官,一种装饰品啊。

人们在很多时候习惯于司空见惯,他们以为睁开眼睛就能够看清楚世界上全部的事物,竖起耳朵就能够听清楚一切的声音。其实,这真正是误会了,很多事物单靠一双眼睛是看不清楚的,很多声音也不是一对耳朵就能够分辨出来的。于此,我时常心生恐惧。想想吧,设若我们的眼睛和耳朵仅仅只是一种装饰,不辨了南北东西,不分明真假美丑,混淆了善恶忠奸,诬枉了对错是非,真理,都笼罩在帘子后面,似雾朦胧,这个世界将何其荒诞?

阿根廷盲人诗人博尔赫斯在《一个盲人》中写到:“我不知道,我在望着镜子里的脸时/回望着我的是什么脸/我不知道,是什么衰老的脸/在沉默和已经疲劳的怨恨中寻找自己的形象/我在两眼漆黑里慢慢悠悠地/用手摸索着我的看不见的痕迹。”写作《一个盲人》的时候,诗人已经双目失明了,我们不难感知,在看不见光明的黑暗里,在失去光明的一刻,诗人的内心何其痛楚。好在,黑暗骤然降临的一刻,诗人并没有意志消沉,诗人的内心依然是明亮的,眼睛是看不见了,可诗人依然“用手摸索着我的看不见的痕迹”。我完全相信诗人失去的只是一双眼睛,并没有失去光明,因为诗人明白,感受光明,不仅仅依靠眼睛,更多的时候还需要用心。“我在两眼漆黑里慢慢悠悠地,用手摸索着我的看不见的痕迹。”当我眼含热泪地读完博尔赫斯在黑暗里写下的这些光明的诗句之后,我似乎看见诗人在黑暗里摸索的双手,四处碰壁!这些伟大的心灵的诗句啊,与盲人作家海伦.凯勒《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的声嘶力竭的呐喊和控诉何其相似!是的,这不仅是针对人类的呐喊,也是对人类愤怒的控诉。是的,这不仅是控诉,更应该是对人类蔑视光明的最有力的诅咒!

人类需要这样的诅咒!

因为人类太习惯于自以为是,习惯于司空见惯,习惯于没有原则的认同。在这个异口同声的时代,睁着眼睛,却看不清事物的真相,竖着耳朵,却分不清是非的声音。真理在他们面前,永远是清晨的浓雾水中的月亮梦里的花朵。

在这个异口同声的时代里,一切都是装饰品,眼睛,耳朵,甚至还包括爱情和良知。

 

当然,心灵需要装饰。用阅读的方式。

在浩如烟海的现当代文学作品中,我阅读的比较多的是沈从文、柳青、茅盾等大家的作品,尤其是陈忠实、贾平凹、阿来、周涛、刘亮程、王安忆等人的作品,更是格外喜欢,他们的很多作品都读过十几遍。在我仅有的两千余册藏书中,他们的作品几乎占据了一半。阅读他们的作品,是心灵的升华,是对灵魂的沉淀。

李敖是一位伟大的知名作家,走进他豪华的别墅和宽展的居室,我们第一眼看到的,是类似于图书馆一般的数不清的藏书。据先生自己讲,凡是在家的时候,他每天的阅读时间大约都在十二小时。他的藏书不是装饰。我们很难想象,有着如此繁多社会活动,同时又有着如此丰厚的创作成果的人,是怎样安排这每天十二小时的阅读时间的呢?还有我很早就阅读着的散文大家梁衡先生,他的阅读量也是十分惊人的。近年来,先生年事已高,创作量是不比从前的,他在几年前接受采访时说,他现在每年基本只写一篇文章,其余的时间,都在阅读。每一个爱好阅读梁衡的读者或许都知道,梁衡是以写大文化散文而享誉文坛的。他说过:“我每写一个人物,先要做大量案头准备,我要把能找到的资料读完,把他的传记、作品读完,自己先拉出一个年谱再动笔。……所以我的一篇散文常常是别人的一个中篇,甚至是一个长篇小说的时间。”为了写好一篇只有几千字的散文,先生却用了一年甚至是数年的时间在阅读,可见,梁衡先生的阅读量是何其巨大。后来我们知道,他只用了十几天就完成了的写辛弃疾的散文《把栏杆拍扁》,加上阅读和搜集资料的时间前前后后却花去三年,写瞿秋白的《觅渡,觅渡,渡何处?》花去六年,写《大无大有周恩来》前后共计二十年,二十年以后,先生才毅然下笔,其他的时间都用在了阅读上。现在,每每我在读到先生写的《泰山,人对天的倾诉》、《这思考的窑洞》、《跨越百年的美丽》以及写王洛宾的《在那遥远的地方》等名篇的时候,往往四肢发抖面沁冷汗,因为我知道,这每一篇文章的字里行间,无不都浸透了先生皓首穷经的严谨态度,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后学者,除了虔诚地孜孜以求而外,哪里还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呢。

以前我喜欢靠在床上看书,此后,我再不敢了,必得坐端正了才把书翻开,这是心境的映射。李敖和梁衡的阅读,我更多的理解为是一种心态,一种文化的心态,一种平和的文化心态,一种慢条斯理的文化心态。也只有这种平和的文化心态,才可能使一个大家诞生。

说到阅读,说到文学,就让人想到一年一度的诺贝尔奖。随着上世纪最后一次诺贝尔文学奖的桂冠被法籍华裔作家高行健凭借其史诗般的作品《灵山》摘走,中国人与诺贝尔文学奖终于成为了一个世纪的神话。

是的,在很多时候,在很多人的眼里,对于每一个从事写作的人来说,诺贝尔文学奖无疑当是最高的荣誉。1940年出生于江西赣州的高行健,1962年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学院法语系,当是一个地道的中国人。然而因为1987年那个众所周知的原因,他获奖时已经是一个法国户口的人了。我不知道文学和政治之间,究竟该是一种怎样的关系,不过我依然以为,这该是全体华人共同的骄傲。可是,因为他的获奖小说《灵山》的写作方式的原因,我们中国人居然连看到这部小说的机会都没有。这不知道是否也算某中意义上的遗憾。

一个世纪过去了,诺贝尔文学奖对全体中国人来说,已经成为一个美丽的世纪神话。好在,中国人从来都知道,一个奖,仅仅意味着什么。我们有很多优秀的作家大作家都在孜孜以求的奋斗着,在他们的眼里,作品的高下,和一个奖是没有多少必然的关联的。这,或许是大义。从这个角度出发,在我的眼前,常常浮现了李敖、梁衡等大家们潜心阅读的身影,浮现了陈忠实、贾平凹们潜心创作的身影。

其实,只要潜心做自己的事情,获奖真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一棵老树是只顾自己的生长的,能否挂一块写着“保护古木,人人有责”的牌子,那是另外的事。牌子是装饰,并不能够让古树再活多少年,古树是自己生长为古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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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寻找的事物
    [ 2008-9-4 14:37:05 | By: 涛涛(游客) ]
     
    涛涛(游客)读你的文章,我感受到心灵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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