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梦去追
[ 2008-5-12 10:25:00 | By: 卢修宾 ]
 

有梦去追

 

在海边九龙山游玩,跨一坐钢丝的斜拉通天大桥,桥的另一端就是名唤外蒲山的小岛了。小岛是小,环岛慢行一周,也只需一个时辰。在外蒲岛上,我是惊奇于小岛上随处可见的那么多的古树,每一棵都几百圈的年轮。在没有大桥连通的往日,小岛上是游人稀少,只有山顶寺庙里花白了胡须的几个不吃狗肉的和尚。没有了人来人往的打扰,日子是枯寂,在枯寂的日子里,这些和尚和这些树果然就活得自在,和尚成为老和尚,这些树终于成为老树。在岛上,两类事物令人尊敬,一是这些目光沉缓步态龙钟的老和尚,再就是庙门外的班驳了身子的老树。这些在小岛上都是自然而然的事。

自然而然,是我好多年里一直寻找着的气度。

我闲来无事的时候问过其中的一棵老树:打算活到多老。老树想了想,说:那你先得告诉我,活多老才算是老呢?老树的话像参禅,我无言以对,只是越发专注地盯着它看,一脸的虔诚。面对老树,我常常心生敬畏。这的确是一棵老树,盘根错节,虬枝横斜,裸露的根须网一样伸进小岛的礁石里,无数地藤萝寄生其上,俨然一棵树的家族。我想,或许这老树老糊涂了,肯定忘记了自己的年纪。正这样想着,老树又说话了:活多老,能活多老,那都有天命注定,活多老是一回事,能活多老是另一回事,不必自己操心,想活多老就能活多老吗,恐怕未必。我听着,以为它说完了,过了一阵它又自言自语:“不过,活着总是好的。”我听得出,老树是自认为活得还不够满意的,至少,它感觉自己活得还没有它梦想中的那般古老吧。从岛上回来,我一直想,在老树的梦想中,它究竟想要活得多古老呢,或许,它永远不会满意了自己吧,如此,无论这树活得多么古老,都不会达到它梦想中的状态。梦想和现实是有着巨大的落差的,树也一样。有的老树活着活着就糊涂了,春天来了都忘记发芽,夏天都快过去了才勉强长出几片叶子。有的老树或许老得头昏眼花了,一阵狂风吹过,眼一花,顺着风就倒了,倒了还不知怎么倒的。有的老树根本就是老年痴呆症,好几年都不见发芽长叶了,今年不知怎么有几根树枝又长出几片。这么说来,老树无论多么老,都是不嫌老的,在它们的梦想中,古老从来都是没有止境的。只是我想:在老树们古老的日子里,它们是不是也经常被骂作“这老不死的”。

这样说了许多,其实我仍然不知道老树在它的梦想里究竟有多么古老。更何况,梦想的意义,原本就在于:成为现实,或者破灭。而破灭着居多。

小时候和同伴们玩石头剪子布的游戏,我们都常常迷失于石头剪子布这一古老的怪圈,我们无数次地玩过,可从来就没有谁取得过最终的胜利。有一回,一个大一点的同伴问我们,谁愿意做石头,谁愿意做剪子,谁愿意做那块布,有人选了石头,有人选了剪子,而我选了布,在我的心思里,布好着呢,它连石头都可以包住。果然,第一次我就包住了好几个的石头。可是,接下来,我连续几次被剪子刺穿。最后我终于知道,在石头、剪子、布这个古老的游戏中,无论选择什么,都不可能成为最终的赢家。无论你的梦想是做一块石头,一把剪子,或者一块布,最终无非是被梦想左右的机器,梦想,是夹缝中的一颗闪闪发光的明珠,可望,不可及。

但是,这并不是说梦想没有存在的意义。

曾经有一个艺术家,他把自己全部的梦想,做成了一件雕塑。为了这件雕塑,艺术家废寝忘食,日夜工作,在这个雕塑里,艺术家倾注了一生的梦想。雕塑终于做成了,在扔掉手中的刻刀的一瞬,艺术家如释重负,看着自己平生最满意的作品,艺术家眼含泪水。站在自己的作品前面,艺术家似乎听到了人们连绵不绝的赞叹。雕塑终于展出了,然而,看过这件据说是此次展出中最好的雕塑的人们都非常愤怒,说:什么玩意儿!作品和艺术家都倍受批评。

这件雕塑塑造了一个人,他坐在板凳上,两只脚浸在脚盆里,面无表情地洗着自己的双脚。

后来,当记者采访这位艺术家时,他说:我没想着要表现一个人怎样洗脚,我要表现的是一个人如何在面对生活时营造自己最诗意的梦想,人们在漫不经心的洗脚的时候,内心深处却翻江倒海,一个个美丽的梦想在心灵里闪现,这就是对梦想最忠实的态度。

我承认我们每一个人都该有自己的梦想,无论是一棵树,一个石头,一把剪子,一块布,或者,一件雕塑。有梦,就去追,无论变成现实,或者破灭。同床异梦是不可怕的,异床同梦也是不可怕的,可怕的是无梦。

我的梦想:是在枯寂的日子里变成花白了胡须的老汉,有一天终于可以和小岛上班驳的老树作一次近距离的平视。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相信公园里的那一把长椅就是我自己。

我在不经意间穿过汤山公园的时候,看到了石子小路旁边的草地上横放着一把长椅。这是一把木头做成的椅子,没有刻意的修饰,甚至用来做这把椅子的木头上的树皮都没有剥去,制作粗糙,设计简单,但是不缺少庄重与明快。总之,将这样一把椅子放在这样的一个公园里,和谐而般配。

汤山公园在九龙山的最西面,东傍小山,南面大海,背后是一个繁华的江南小镇。这个小镇上了年纪,是一个古镇。《红楼梦》就是从这里搭乘商船前往日本,始传海外的。我在这把椅子上坐下来,左手拿着一瓶康师傅冰红茶,右手拿着刚刚买来的《去年在马里昂巴》,这是法国作家格里耶的不朽名著。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想起一句秦腔: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长板凳矮椅子都是木头。我身下的这把椅子也是木头。天气晴朗,白云朵朵,阳光明媚但不至于耀眼。不时有风儿轻轻从树梢上飘过。公园在这样的天空下显得越发情致,有一种如白牛奶一般的芳香和柔感弥漫在公园的各个角落。我坐在长椅上,随手翻开书的扉页,在内衬的夹页里印有一幅法国风情的图画,画面上金色的田野里稻花飘香,在稻田边的小道上,一对青年男女优雅的接吻,他们目光专注,脸部表情洋溢着幸福和满足。我知道,这一定是一个与爱情相关的浪漫故事。我坐在长椅里,却没有了阅读的心思,眼光从书上游移开去,这时候,我不知怎得就对这长椅产生了意外的关注。我看着身下的木头椅子,居然感觉我与它是如此熟悉,似乎很多年以前自己在这把椅子上坐过。我看看这椅子,椅子也看看我,我们的目光在相对的一刻,一种老友相见的冲动油然而生。我奇怪于自己海阔天空的胡思乱想,用手摸摸这椅子,椅子也伸出手来摸摸我,我在椅子上轻轻地敲一敲,椅子发出邦邦的响声,奇怪这声音也如此熟悉。我盯睛细看,椅子在这一刻忽然也有了眼睛,明亮的眼眶里居然有我自己的影子。我惊奇地蹲下来,这时候,我和长椅立刻合而为一了,再分不出了谁是我自己谁是这长椅。一个游客走来了,他好象有点疲倦,他在看见我们的一刻腿就再迈不动,一屁股坐在我们身上,嘴里絮絮叨叨自语不止。过了一会儿,我抬头看时,他目光呆滞地看着远处,无精打采,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活得如此烦躁无趣。我再仔细地看了看椅子,就看到了一条腿上的一个很大的树疙瘩。这疙瘩好象在哪儿见过。我想起来了,几年前我在这公园旁边的树林里见过它。那时候,它还是一棵树,我经过它的时候,在树身上拍了两下,我说:这个树疙瘩可真大。

一棵树成为了椅子,是幸运的,总比当柴火烧掉强多了,当然比在山上枯掉倒掉腐烂掉更好。几年前,我站在小山坡上,靠在这棵树上,看着公园里的人们来来往往。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不知道究竟想要看到什么,或许我什么也不想看到。或许,我是在等待一个人,或许是等待一个愿望,或许我什么也不要等,我终究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棵树怎么就变成了一把椅子,一把长椅,放在这公园里小路边的草地上。我不知道在这过去的十年里,这椅子上都坐过谁,或者谁也不曾在椅子上坐过,它只是呆呆地被放在这里。一天天过去,这长椅就默默地呆在这里,等待任何一个可能到来的人。有的人来了,却径直从椅子前面走了过去。有的人在椅子前面停住,站了好久,却最终没有坐下来。我不知道椅子在等谁,不知道椅子在等一个怎样的人,或许它谁也不等。人活着,更多时候象公园里的一把椅子,没有目的,没有梦想,没有人的注意,就这样不起眼地活着,波澜不惊地消耗着生命余下的时光。

终于有一天,我来了。

我在不经意间穿过这个公园,我一眼就看到了石子小路旁边的草地上横放着的这一把长椅。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相信了这一把长椅就是我自己,我的生命的状态与长椅如此吻合,榫眼如此合缝。我立刻在长椅上坐了下来,与长椅合二为一。去年在马里昂巴?这是一个虚假的浪漫故事。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一对可能的夫妻,在马里昂巴旅游。这时候,又一个女人出现了。她拼命地说她和这个男人去年在马里昂巴,而且商定今年再到马里昂巴,然后一起私奔。可是,这个男人全然记不起来是否有过这样一件事情。最后,在这个女人反复的渲染下终于让这个男人想起了去年他们在马里昂巴的那个约定。然后,他们究竟怎样了,我不知道,这本书我还没有看完。这就是与《去年在马里昂巴》一书相关的故事梗概。

顺便说一句:私奔,在《去年在马里昂巴》一书中,与道德无关。

我是公园草地上的一把长椅,默默地呆在这里,等待任何一个可能到来的人。为他们闲散或者忙乱,枯寂或者鲜活的生命历程,提供一个休憩之地。我是公园草地上的一把长椅,默默地呆在这里,等待任何一个可能发生的故事。至于究竟等待谁,究竟会发生怎样的故事,我从来就不试图弄清。生命中的事情啊,谁弄得清楚呢?

我的梦想:是成为自己满意的作家。要是不能,成为一把长椅不起眼地放在公园草地边的石子路旁,也是不错的。

 

常常想起一只鸟。这不是一只奇特的鸟,它没有百灵鸟一般宛转的歌声,也没有凤凰涅磐一般的神圣,更不具备孔雀那五彩缤纷的尾巴。它不会歌唱,或者说它一生只歌唱一次。当它准备歌唱时,开始在荆棘丛中穿行,它把自己稚嫩的胸脯撞向那最长最尖最硬的荆棘,直刺得鲜血淋漓,然后,它开始歌唱。当最后的歌声停歇的刹那,死亡在瞬间降临,它的生命立刻完结。它是用生命在歌唱。鲜血流尽歌声停,然而,它用鲜血带来的这唯一的一次歌声,却是世界上最美妙最动听的歌声,没有任何一只小鸟的歌声可与之相媲美。这是生命的歌声,歌声的停止就是生命的终结。

这只鸟叫荆棘鸟,它死得如此凄惨悱恻,然而它无怨无悔。由是我常常想到我的文字。

是有很多的朋友,他们在看完我写的文章以后,是给过我许多的建议,说话的时候,满脸透露的是直言不讳的率真。

他们说:你写的文章怎么总这般的沉重,初看时是带着一颗愉快的心情来的,看着看着就沉重了,多了一份忧郁和哀伤,少了明媚的阳光和滋润的雨露,给人非常不舒服的感觉,让人常常心生疑虑而不禁自问:世界怎么会是这样,世界当真是这样?末了他们是还要加一句:其实生活美好着呢,你年纪轻轻怎么会这般忧郁而哀伤!此时,我不反对不争辩不解释,只是认认真真地倾听着,我知道他们说话时的善意,感激着他们的率真和心灵的纯净而美好,我知道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语,都是对我最忠实的帮助最真诚的鼓励,于是,我常常心生敬意和感激。

或说:人生来就是受苦的,这,我倒以为未必是真。或说:人生来就是享福的,享福?我以为也未必如是。其实,我是连自己都不知道我写的文字缘何如此忧郁而沉重。我是热爱了欢乐而明媚的阳光的,每一个晴朗的早上,晨曦初露,我就早早起床了,为的就是呼吸这新鲜的空气,感受阳光的美好和生活的欢乐。我给自己雕刻了一枚闲章,上书“无忧即欢”。我还给自己取了一个快乐的名字,叫做欢四子。我知道,缺什么就得补什么,我是热爱了欢乐而憎恨着忧郁啊。

无忧即欢,然而,我终究没能欢乐起来。不仅如此,更日复一日地忧郁而沉重着。我以我忧郁的眼神洞察世界,世界更以忧郁回馈着我。我终究不知道,我的忧郁缘自何处。

贾平凹在《秦腔》后记中说:“我决心以这本书为故乡树起一块碑子。当我雄心勃勃在2003年的春天动笔之前,我奠祭了棣花街上近十年二十年的亡人,也为棣花街上未亡的人把一杯酒洒在地上,从此我书房当庭摆放的那一个巨大的汉罐里,日日燃香,香烟袅袅,如一根线端端冲上屋顶。我的写作充满了矛盾和痛苦,我不知道该赞歌现实还是诅咒现实,是为棣花街的父老乡亲庆幸还是为他们悲哀。”最后,当作家在为《秦腔》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又在后记中补写了这样一句话:“故乡啊,从此失去记忆。”我时常就觉得阅读《秦腔》,就是阅读自己的心境。现实的沉重让我的心境越发沉重,现实的忧郁让我的心境更加忧郁。陈忠实在写完《白鹿原》的很多年以后回到原下,看着自己曾经度过了童年和少年以及青年时期的白鹿原,其时,已经不是作家记忆之中当年的那个塬坡了。面对白鹿原上的沧桑巨变,作家倍感陌生,禁不住自问:这里,是我记忆中当年那美丽的白鹿原么?微风吹过灞桥的杨柳,滋水犹自泛起白色的浪花,可作家的心中不解的疑问,终是无人回答。于是,作家就只能用诗句来安慰自己了。“云垂雨疏柳如烟,桃杏含苞又经年。轻车碾醒少年梦,乡风吹皱老客颜。来来去去故乡路,翻翻复复笔墨缘。踏过泥泞五十秋,何论春暖与春寒。”“轻车碾醒少年梦,乡风吹皱老客颜。”看着作家那业已花白的头发以及作家眼里盈眶的热泪,忠实如我一般的读者,是无论如何也欢快不起来的,心境只能一味的沉重而忧郁着。这赤子于故乡的情牵啊!

现在我终于稍稍明白,我的沉重和我的眼神的忧郁,我的忧郁的文字,来自于我的河流边的故乡。包括我的阅读。还有那飞翔在梦中的荆棘鸟。当然,设若有一天我终于放弃了我的文字和我的阅读,或许我的心境就不再沉重不再忧郁,可是我以为这几乎永远没有可能。如果让我有且仅有一次相关于生命的设想,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来:呕心沥血,是我唯一可能的死亡方式。无论是于我的梦想我的文字和我的故乡,以及我亲爱的祖国,还是那可能的关爱、友谊和爱情,当它们需要我时,我定要将自己稚嫩的胸脯,撞向那最长最尖最硬的荆棘丛中,义无返顾。经常在半夜的梦中醒来,梦里的河流刚刚从眼前流走,心灵的悸痛灼烧如烈焰当胸。

我的梦想:是用稚嫩的文字坚持书写,不求留下什么,只求对心灵的安慰。如雨下的泪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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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有梦去追
    [ 2008-11-4 13:15:41 | By: 奔跑的小兽(游客) ]
     
    奔跑的小兽(游客)沉浸在诗意的忧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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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有梦去追
    [ 2008-5-12 19:10:32 | By: 哈哈先生(游客) ]
     
    哈哈先生(游客)“不求留下什么,只求对心灵的安慰。”
    好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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