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故事或曰汉水记忆
思念是一种忧伤。
思念成河流的忧伤,是最真实的忧伤。很多时候一旦安静下来,我常常有了这样的奇怪幻觉:一条大河静静地流淌着,我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大河边上,面对了滚滚的河流,痴痴地看着远方,安静而渺远。
然后我想,我在这一条大河边上究竟独坐了多少年?在和大河相对两无言的独坐时刻里,我的眼神缘何如此忧伤?我好象在河流里寻找什么,又好象有着于河流亲密相关的思索,那么,我究竟要寻找什么,究竟在思索什么?多少年过去,这一番景象从来就不曾遗忘。
我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大河的边上,孤独地守望,孤独地思索,但终究迷惘。这好象是很多年以前就发生着的事情。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条属于自己的河流,我只是无端地觉得自己与这一条河流有着牵连不断的渊源情愫。这条河流一直流淌在我的灵魂之上,心灵之上,流淌在我的血脉里,流淌在我的生命里,我的禀赋和精气神的特质,都是这一条河流的赐与。
这是一条属于心灵的河流,自此我深信不疑。
曾经有一个傍晚,我和一行人乘游轮漂浮在上海的黄浦江上。东海的晚风顺着开阔的黄浦江面刮过来,即使有苏州河的古典,也透出一丝丝的凉意。霓虹闪烁中的外滩和浦东交相辉映,似乎诉说着黄浦江一条江的现代和繁华。邻座的沈忠先生问我,是黄浦江大呢还是我心中的那一条河流汉水大。我没有立刻回答他,稍稍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我依然告诉他,汉水应当比黄浦江大吧,毕竟汉水是长江最大的支流么,而黄浦江在整个长江水系里,若单一地论起大和小来,黄浦江真正是没有多少言说的分量。我这么说,其实并不是携带了个人的偏私,而只是进行了一种常识的比较。我们也都知道,这样的谈话原本就类似于无有太多意义的孩童的儿戏,谁也不会当真。说过之后,我是迷迷糊糊心思就走远了。我似乎回到了那一条久远的大河边上,很多年,我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大河边,安静地守望,安静地思索,安静地等候,安静地寻找。至于究竟在守望什么思索什么等候什么寻找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这一个夜晚,伴随浦江两岸金碧辉煌的闪烁的霓虹,同时闪烁的是我的遥远的忧伤。
另一次是在去黄山的中途,我们在古徽州的歙县过夜。其时我以为歙县是异于寻常的美丽的,十分地适宜于人类的居住。整个一个县城环绕在新安江边,澄碧的新安江就这样平静地穿城而过,坦然而自信。一座雄伟的石桥横跨江面,连接着县城的南北两岸。在这里,是城市与河流的和谐,是石桥与河流的和谐,是人类与河流的和谐,是心灵与河流的和谐。吃过晚饭,我从下榻的宾馆走出来,径直到了河边。河边是一个精致的沿江公园,茂盛的绿树与亭台楼榭互相掩映,我就坐在了最靠近河边的一条长椅上。我不知道我在这长椅上坐了多久,只是没有目的地看着河流,看着河流对岸,看着横跨于河流之上的石桥以及站在石桥上看风景的人们。然后,很多年以来的与河流相关的情愫自然而然地从河流中慢慢地浮上来,浮上来,钻进了我的脑海,这是一种不容分说的忧伤。面对河流,我总是忧伤。忧伤,是我面对河流时心灵深处最古老最遥远最真实的体验。
一颗趋向真实的心灵,我相信它的忧伤当不是虚假。
相隔崇山峻岭的遥远是一种绝望,而河流的遥远则是一种忧伤。
每一次在大河边上的独坐,从很多年以前的久远开始,与河流相关的遥远的忧伤,一直是我的心灵最真实最本质的体验。莫非如此。更多的时候,我甚至坚信了自己是一条远古的河流里的一个不知名的鱼化石,或者,我就是这一个不知名的鱼化石的化身。
佛说:初看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再看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当历尽百家之美,取法至高之境,看山依然是山,看水依然是水。如此,我终究不知道我看到的,究竟是河流呢,还是原本就不是河流。只是,我惶恐于自己终究无法取舍这遥远的河流,以及这遥远的河流带给我的遥远的忧伤。
河流的故事,忧伤的故事,与一条叫做汉水的河流相关。
我是生于汉水南岸岚皋县一个叫做堰门村的山坡地,也是长于汉水的南岸。屋前面是山坡,屋后面也是山坡。山都不如北面的秦岭大,是小山,既没有住着著名如吕洞宾的仙人,也没有武当峨嵋或者少林一样的江湖的武林派别,更不曾有东南西北中的武林高手在此论剑,哪朝哪代的皇帝也不曾在山上炼过仙丹。只是听老人们说过山上寨子里,是原本有着一颗夜明珠的,硕大如南瓜,漆黑的夜里,只要是晴天,这珠子便有了如白昼的光明,照彻汉水的南北两岸,明亮了山阳山阴,人们夜间纳凉,是可以边纳凉边读古书的。有一朝的县丞就在山上造了一个名胜的寨子,名唤明珠寨。明珠寨一经建成,一时间文人骚客是络绎而来,凭栏弹素琴,倚几阅金经,临水赋诗,对山作画,汉水岸边的小山着实是有了无限的风光。可是不知何时,这明珠寨就毁了,珠子也不再明亮了闪出光彩,自此,汉水两岸的山再无光明,于是就平凡得象地上的一只蚂蚁。谁都不把这平凡的小山放眼里去,因为小山实在是太平凡了。
我却是喜欢了这些山的。
早晨起来,大门一开,开门就见山。饭后出行,走完山路一程,前面还是一程山路,如此连绵起伏无边无垠,无意间带给我视觉的连绵起伏。放眼望去,此山更比一山高,一山更比此山远,从此我是知道了高人之外还有高人,青山之外更有青山。由是,对山地就有了别样的喜爱情怀。
很多无所事事的时候,看山,就成了我最好的消受。那些末名的小山,平凡的小山,千百年屹立在这里,不羡功名,不为利禄,却山上处处都长苍松劲柏,山下条条浅溪都流清泉。我就时常产生登山的冲动。山水清秀,倒映入汉水,汇聚入汉水,汉水就越发干净清白了。
那一次登山,应该是在季春。山上没有去路,只一条逼窄的小道,我知道是农人们走出来的庄稼道,或者是麂子野兔溜出来的,或者这里原本是没有路的,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庄稼道一条线似地镶嵌在山腰上,山就分成了鲜明的两半。山腰以下红灿灿的,开满了灿烂的映山红。山腰之上红艳艳的,开满了艳丽的山丹丹。欣赏了映山红和山丹丹,沿小道攀爬上去,直到山顶。这时候,风起了,我们尽兴地呐喊,声音向四围传去,越发旷远。于是想到一句唐诗:居高声自远,非是籍秋风。看山,呐喊,我就想,这是多么美丽的大自然啊。忽然就领悟到我喜爱的文学,不就更需要这山的大境界的自然么?多美丽的山啊,随势赋形,随形成山,以此阔然开去,既没有人工的斧凿,也没有刻意的修饰,囫囵囵连绵不绝,却有了大自然的境界,有了大境界的自然。
站在山顶,远望山脚蜿蜒前进的汉水,心思就越飞越远了。到大自然中去登山,真的就走进了大自然么?大自然的境界,大境界的自然,在汉水两岸是随处可见的,便由此给人引领。
著名作家史铁生是说过这样一句话:人之一生,无非事业和爱情两件事。我想,于事业,我是没了过多的奢望,更何况,衡量事业成功的标准又是什么呢?是金钱的多寡么,是地位的高低么,我以为不全是,既不是金钱的多寡地位的高低,那又该是什么呢。关于爱情,我以为更是没有发言权的。自古爱情爱拐弯。可是,这拐了弯的爱情还是爱情么。所谓爱情,就是千百年来依然还被人们传诵着的大悲剧。我以为此话当真,不仅仅只是虚假吧,或许正因为爱情它永恒的悲剧性,才有了善良的人们如了扑火的飞蛾。这真正是一个罪过。于爱情,我庆幸我的幸运。红楼一梦千古流传的宝黛爱情自不必说,他国异域的罗米欧与朱丽叶,即是以爱情为生活唯一目的的现代女作家萧红,无不对爱情的悲剧进行了最忠诚的演绎,其爱情途程的万般坎坷,除了让后来者徒生无奈而外,此外别无深意。
经历千山万水,经历万般坎坷,这是我们于事业和爱情该有的态度么。我真正以为不是。如此,春天来了看花开秋天到了扫落叶,这,不是要适宜也更自然得多?沥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当我们在到达颠峰的一刻,体味也当是最真切的。听天由命,顺其自然,这真正不是简单理解成宿命的消极就能够说得过去的,我以为更是一种哲学家一般的大自然的境界呢!听天由命,顺其自然,也是一种大境界大自然的哲学。禅书上记载有师僧之间的几段对话。僧问:古镜未磨时,如何?师曰:照破天地。僧又问:磨后,如何?师曰:黑漆漆的。僧问:你往哪里去?师曰:脚往哪里去,我往哪里去。
春天来了看花开,秋天来了扫落叶。脚往哪里去,我往哪里去。这便是一种自然的大境界,便是一种境界的大自然。顺其自然,是一种生活哲学,是一种境界。
活得不自然的时候,我就去汉水边独坐,或者在遥远的地方面向汉水作一次最深情的眺望,真切而沉静。
微风吹过汉水岸边的一刻,稻子是立马就变黄了,浓浓的稻花香味随风飘远,弥漫了整个原野。这稻花的香味,似乎在不经意之间告诉我:又一个秋天来临了。我想到春天经过这里的时候,原野里还只是农人们刚刚插栽的青苗,我蹲下去用手触摸这碧绿而柔柔的青苗,感觉如刚刚落地的逗人的婴孩那稚嫩的肌肤。现在,看着秋天里随风摇摆的金黄稻穗,我知道,一年的光阴就这样在不经意之间随风走远了。
今晨起来,吃过早饭以后,我去联华超市买东西。超市里是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国庆长假,出来购物的人比平时多出好多。超市里里外外挂满了庆祝国庆的标语和横幅,处处渲染出祖国生日的浓厚氛围,我知道,我最可亲爱的祖国,又长大了一岁。
从超市出来,我站在超市门口两棵苍劲的广玉兰树下发呆。我常常对老树产生敬畏,我知道从一棵小树苗长成一棵参天的大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两棵广玉兰树,我不知道它们已经活过了几百岁,有不知道它们还要活几百岁。树杆是已经长得几人合抱了,树枝非常繁多,树叶非常茂密,只是那粗糙的老树皮一片片皱裂开来,衬托得老树格外沧桑。十年前我从这里经过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农田,这两棵老树和其他的很多树木生长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树林。现在,这里被开发了,成了最繁华的闹市。曾经的那一片树林再没了当年的影子,只有这两棵广玉兰树,还依旧挺拔在当年的老地方。在两棵老树繁密的枝叶下面站定,我不知道,我现在站定的地方,十年前是否在这里站过。现在,我站在老树繁密的枝叶下面,想象着老树该是有了数不清的年轮,但是,我尚能清醒地意识到,这每一片树叶都该是有着每一片树叶的经历,每一根树枝都有着每一根树枝的风风雨雨,那数不清的年轮当然也都铭刻了曾经的辉煌,铭刻了那些永远无法消逝的记忆。这时候,树梢上传来一阵小鸟的呱噪,它们似乎在向我讲述那些即将远去的与老树相关的光阴故事。
站在老树下,我不仅能够想清楚很多的事情,有时候还能够带给我很多的启迪的智慧。我常常想,光阴如果再流逝几十年,当我的脸上的皱纹像极了老树皱裂的树皮时,当我的胡须我的眉发我的周身纵横的脉络象老树的枝叶和树根一般盘根错节的时候,我是否可以获得人们赠与的与老树同样的尊敬?
终不知道自己在这两棵老树下已经站立过几多次,终不知道自己于未来的人生途程中还将在这老树下有着几多次的站立,唯一能够肯定的是,当我以最虔诚的姿态与老树对立时,我的心由此平静,从此多了一种面对生活时的自信和从容。这既是一种态度的脚踏实地,也是一种来自于心灵深处的闲庭信步。而所有这些,都源自于老树对我的启迪。
一阵风,成熟了一片稻田。
一阵风,使小树苗长成了参天的老树。
一阵风,让一个青春的少年有了数不清的年轮。
一阵风,消逝了过去的现在现在的现在和现在的未来。
一阵风里,流淌了我对一条河流的思念,无际无边。
生命,或许都有了同一样的宿命,万物的出生和老去,无非是一阵风的消逝。惟有那没完没了的光阴的故事,兀自永不停歇地在风中飘零。风中看不见我们留下的身影,可我们却真正已经来过。而我们唯一堪做的,就是春来了看花开,秋来了扫落叶。
河流故事,或曰汉水记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