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张平先生的泰州古音
小的时候,妈妈因为家务的繁忙,就把他寄养在姑妈家。姑妈虽说能够照顾,但也有一家大小的事情,姑妈在干活的时候,就把他放在地边的竹林里。风吹竹林,啸声四起,他就整天整天地听竹林的啸声。为哄他别哭,姑妈把一个小小的收音机带到竹林里,总是放一些江苏的本地民歌给他听。在他少小的天性里,或许是欢喜了这些民歌的,一听就乐,是再不哭闹的。时间愈久,自己就手舞足蹈了,两岁还不到呢,他就学会了唱歌。他说,或许正是这竹林的啸声和小小的收音机,触发了自己对音乐的敏感呢。现在,他在我们的面前回忆起这一段记忆,哈哈一笑,说道:我是还没有学会说话,先学会了唱歌呢!
这个人,就是长江边上江苏泰州城里的张平。
我认识张平是有几年长久的时间了,这几年长久时间地过去,在不知不觉中,我们是成为了朋友。朋友间的聚散,我以为都是有缘分的,夸张了说,是要有前世五百年时间的修为。除却缘分,还要缘由,有缘无分或有由无缘,是断不会成为朋友的。朋友者,或许是有了相投的心性,或许是高山遇了流水的知音,或许是彼此的志趣相类似,或许有共同的志向追求,总之,朋友都是有共同之处的。而我和张平成为朋友,全没有这些共同之处,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意外,充其量算得巧遇吧,仅此而已。张平是艺术的人才,在音乐的领域,唱则能唱,吹则能吹,而我是五音不全的,乐器只勉强认得陕南农村常见的大鼓和唢呐,是学习过笛子的,但终究我不是善吹之人,不得已放弃的。我唯一欢喜的与艺术沾边的行为,是在工作之余敲一敲木鱼,木鱼虽说也是民间古老又悠久的传统打击乐器,但毕竟音域单调,又人们常常以为是寺庙的和尚才用的器物,时常就生出误解而招惹出烦恼。但就是这样,我从陕南汉水岸边顺水而下,张平从古泰州城里缓缓而来,相聚于江南的烟雨里,而彼此成为朋友了。
对艺术,或者对音乐,张平是有自己的矜持的。前几年的音乐界是刮起过一阵风,很多流行的歌手趋于功利,纷纷改编民歌,他们借助被改编的民歌而一路窜红,有人借助改编民歌成名,有人借助改编民歌获利,以至于把很多悠久美丽的民歌改编得面目全非。更气愤的是,这些流行歌手还振振有辞于这种改编有利于对民歌的普及。于此,张平是沉默的,他说宁愿选择沉寂一辈子,也不会做这种亵渎民歌的事情。在张平眼里,这种对民歌的改编,完全是对原汁原味的民歌肆无忌惮的破坏,丝毫无利于对民歌的保护。那段时间,他是沉默的,偶尔开心的时候,就拿出他心爱的笛子吹上一曲。和张平呆在一起的时候,是经常能够听到张平演奏各种民族乐器的。他从来不会在某一个时间刻意地表演,只是高兴的时刻,兴之所至,是会立刻抄起家伙,为大家演奏一曲,或横笛,或竖箫,或者泥捏的土埙,或者云南的葫芦丝。很多年以前的一个秋天的下午,江南的天气或许是沉闷的,众人都麻木而兴浓了睡意。此时,一阵欢快的笛声从隔壁屋子里传过来,似有清风随声而至,又确乎是六月的深林里随意流淌的一汪清泉,清风欢快,泉水叮叮,一片自落的树叶就这样顺水漂流的。这个麻木的下午,顷刻间就有了生气,我们是立刻推开了门窗,让美丽的笛音儿飘进来的,众人侧目伸颈,听得出神,睡意就顿然消散的。一曲完了,是张平从窗外飞快地走过,他脚步轻捷,步履匆忙,微微的卷发在风中飞扬,疏松了束带的风衣随意飘荡。背上,背着他心爱的竹笛。
最近一次听张平的演奏,是在去年一次文化活动的聚会上。那时候,窗外正飘扬了雪花,冷冷的雪花飘下来,让人感到刻骨的寒冷和侵入肌肤的冰凉,人们木木的,如窗外风中的那棵枯落了树叶而光凸凸的水杉,我坐在后排的座位上,很快要睡着了。这时候,有乐音响起,似乎是竹林的轻快风声,又恰似野地的石上清泉,是浅溪依山势顺流而下的琛琮,或者冬日里旺旺的一堆炉火忽忽上窜了火苗。柔柔的,能悦人耳目,暖暖的,要手足起舞。我看时,正是张平在演奏葫芦丝。张平双腮微微鼓起,气流适意,葫芦丝夹在指间,十指起伏自如处,丝丝乐音传出,如丝如扣,细腻柔和,轻快舒展。他在自如的一刻,身体就慢慢向后倒过去,倒过去,倒过去,双眼微闭,眼看就要倒过去了,却又缓缓回来,十指却起伏依然。听者如经历一次冒险,又是一次心灵的散漫之旅,惬意而自适。惬意自适间,一股暖流就这样扑面来了,驱散了冬日的寒冷,听者如沐春风。我想,在这个窗外飘着雪花的冬季,在张平演奏葫芦丝起伏的十指间,在《月光下的凤尾竹》林中美丽的乐曲里,这个冬天的冰凉,注定不再冰凉,雪花儿的寒冷,亦不再寒冷。当张平指间暖暖的乐音恣意流淌的时候,我发现窗外那些飘飘洒洒的雪花儿,瞬间就停止了,不再落下。雪花不再落下,一丝阳光正透过冬日的严寒映照在对面楼房斑驳沧桑的墙皮之上。透过这斑驳沧桑的墙皮,我是看到了古老的泰州城的,城墙之下,有古音在耳边萦绕。
我们在一起的时刻,张平总乐意说起他美丽的家乡。说美丽古老的泰州城市,说散落在长江边上的童年记忆,说家乡泰州是银杏之乡,说闻名的新四军黄桥战役,说味美的养育过无数将军的黄桥烧饼,说施耐庵、郑坂桥也住在泰州城里,还说他的家乡也是著名作家陆文夫的故里。他又说:当年父亲原本是要他去扬州艺术学院上学的,后来他自己执意选择了湖州,他说他欢喜湖州的江南烟雨,欢喜闻名于世界的湖笔,也欢喜了湖州那些成片成片的竹林的,他说在竹林里适意穿行,临风把竹,意兴所至,放浪自啸,正利于滋养他音乐的灵感呢。他在湖州漂寄了四年的时间,研学了四年的民族器乐。他说他原本学的是声乐,声乐没弄出什么出息,却阴差阳错爱上了器乐。我知道,他说得很谦虚。
如果你在江南某个古镇的弄堂里,不经意间,迎面走来一个头发微卷的歌者,这个人一定是张平的。如果一个风衣飘飘的意气风发的男人,从你的面前轻捷的走过,背上,背着一杆横笛,这个人一定是张平。如果有一天你从大剧院的外面经过,一曲悠扬绵长舒缓适意的葫芦丝过后,阵阵掌声响起,那么,这个刚刚收好葫芦丝的器乐表演艺术家,正是来自长江边上古泰州城的张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