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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水,紫阳,以及麻柳坝
[ 2008-2-4 10:44:00 | By: 卢修宾 ]
 

汉水,紫阳,以及麻柳坝

陕南是有一条河的。

要我说,任何一个地域的特征,都是十分的突出。平原有平原的细腻,高山有高山的雄伟,草原是草原的面貌。在江南,是纵横的水网。在陕北,就都是深沟险壑的地貌。到了额尔多斯,你一定看到的是没有边幅的草地,以及草地上白花花的绵羊群。而四季的雪山和雪山上经幡飘扬的寺庙,就是青藏高原的最基本特征了。如此,没有特征的陕南,其特征就只有一条河流了。

一条叫做汉水的河流,就是没有特征的陕南最大的特征了。这显而易见。

汉水在陕南,确乎占有了十分重要的位置。久远的过去,汉水就担当了不仅陕南而且湖北地区的人员的物资的运输,贯通了上自勉县,自汉中,下至紫阳,至安康,至旬阳,至湖北襄樊,至武汉的水路,然后与长江合流,直达上海。我曾经是看到过一个专题片的,说是当年清朝的一个皇帝,要在汉水边的武当山上,修造一个纯铜的寺庙,而全部的铜的材料,都是从京城装船,沿大运河南下,抵南京,从南京沿长江上行至武汉,再沿汉水逆流而上,至武当山脚。最后再由挑夫挑铜上山,完成一个纯铜寺庙的修造。在交通滞涩通讯落后的当时,这一条运输线路,是最为省时省力的。今人站在汉水边想象当年浩瀚水路上的船手们逆水拉纤顺水推舟的日子,当我们面对风高浪急桅危帆张的行船场面,可以想见,汉水在那些时候,其地理位置及其所发挥出的作用,都是相当重要的。在有关论述河流的书籍中,更是有了这样的记载和排列的:江、河、淮、汉。除去长江、黄河和淮河,汉水位列全国第四,时至今日,汉水依然是显著的亚热带和温带南北地理气候分界线。时下是交通和通讯发展迅猛的时代,随着航空、铁路、高速公路的出现,汉水在单一的交通意义上自然稍逊往日,但在我的心性里,汉水依然具有了无可替代的作用,依然是我心灵里一条重要的河流,它一直流淌在我的心灵之上,灵魂之上。意义深远。

汉水在陕南安康市境内的一段,是我较为熟悉的。而最熟悉的,要数紫阳县城四围以及紫阳至洞河麻柳坝一带了。

上午八点从安康乘坐开往重庆达州的慢车,两个多小时以后,火车抵达紫阳站。

紫阳是一个县级的城市,背靠大山,面临汉水,商旅往来,人口繁华,一个城市就这样斜挂在山坡上。在没有铁路开通的时候,紫阳是汉水流域里重要的水陆码头,在铁路开通以后,紫阳又成为了东北、华北、华东等地区通向大西南的枢纽。北京来的火车,要从紫阳过,上海来的火车,也要从紫阳过,重庆、成都、昆明北去的火车,还是从紫阳过。紫阳繁华如斯,又是一座山的城市,由此,紫阳就得了小重庆的名声。

紫阳虽然只是一个县级的城市,人口也超不过十万,然而紫阳却是声名在外的。紫阳声名的显赫,一靠了它的位处关键的地理,在过去,它是汉水上的繁华码头,连接了汉中至安康市境内的水路运输,以及人口的来往。汉中下行的船只,必得经过紫阳,而安康、旬阳、襄樊甚至武汉上行的木船,要去汉中,亦要停歇紫阳作船只的修理和干粮的补充。在水上行走久了,船只不免损坏,紫阳是汉水中游的地带,船行此处作一番停歇,正好进行必要的修补和维护。而船手呢,早已经离船上岸,或单人独马,或三五成群,沿着陡而逼窄的巷道上行攀越,要么去饮酒,要么去吃茶,要么去一家熟识的汉水人家拉家常,或者去一家湖广的会馆歇脚听戏了。船手们作他们的逍遥游,消失在山城紫阳的角角落落,这就是原汁原味的生活,也是生活的原汁原味。紫阳码头的重要,他们这些整日行走陕南的人们是有着深刻的体会。当然,紫阳的声名,更靠了它的物华天宝。紫阳是盛产绿茶的,漫山遍野的绿色茶园,不知陶醉过多少顺水推舟上行下滑的船手,更不晓得让多少火车上南来北往的过客在他们探头车窗外的一刻,就顾目难忘了。清朝有诗人这样描写了紫阳:自昔关南春独早,清明已煮紫阳茶。当代著名作家贾平凹更写过“无忧何必去饮酒,清净才品紫阳茶”的诗句。紫阳的山清水秀,和紫阳茶的清香,都是紫阳声名远播的因由。紫阳在汉水的清波里映出如画的倒影,人在车中坐,车在画中行,醉倒在紫阳茶的清香里,过客们自然就流连而忘返了。

从紫阳火车站出来,百来步阶梯的下面,就是繁华的汉水码头,早有几趟的班船整齐排列在江边等待旅客了。

走上一条木船,在甲板上稍稍停留,转身仰观紫阳城,城是稳稳斜挂在陡峭山腰上,似摇欲坠,似坠欲摇,终是不坠不摇的。那些石板瓦片盖就的土房子,或者钢筋水泥的砖砌楼房,一层又一层,楼外又高楼,层层叠叠,错落有致,似乎刻意的叠加,又似乎不经意的垒砌。放眼汉水上下,则绿水青山,碧波万顷,心由此旷,神因此怡。此时,眼睛或许倦了,弯腰进入船舱,在两排并列的长椅上坐下,倚靠在装有玻璃的窗格上,微闭了双眼,听同船的大讲神话,听船行的轻柔涛声,都是一种绝妙享受。汉水两岸地属陕南,是秦头而楚尾,然而紫阳、岚皋,甚至汉阴、石泉等县的方言俚语,却与关中的陕西话相去甚远,倒是特别近似了川渝的口音。甚至与贵州云南等西南省份一些地区的方言亦格外类似。盖因关中在汉水以北属于温带,陕南和西南地区在汉水以南统属亚热带吧,一方水土养育一方子民,大概气候不同,表现在风物习俗声音容貌上面也就差异吧。

班船沿汉水平稳地顺流而下,大约半小时后,进入三台镇。三台镇是汉水与洞河与任河三江汇合处,在三江口,汉水就格外开阔了,洞河老街、三台新镇和江对岸的山村形成天然的三角,几十条大的木船在水湾里顺序进出,无数的木头小划子穿行在江面上,一片热闹景象,繁华若武汉三镇。

班船在三江口稍作停留,又上来一些旅客,船就拥挤了,舱里两排长椅的座位已经不够,一些人就径直站立船头上,他们大多是年轻人。或许一个男青年,西装革履,放眼远望了江面,偏将西服的领子翻起,抵挡吹拂的江风,长发就在此时随风飞舞了。或许有一对青春奋发的男女大孩子,面对面站立,看上去是似乎的初恋情人,有着爱情的憧憬和对未来生活的企盼,目光如汉水一般澄澈,要么是正在求学的大学生,要么是已经参加工作在镇上谋事的职员吧。男孩是一直盯着女孩的脸,一语不发,女孩则一手护住了飞动的围巾,一手鼓鼓地伸在裤兜里,滔滔不绝,有说不完的话,一半说给男孩听,另一半偏说给大家听。而中年男女有的坐在甲板上,有的坐在行李口袋上,有的看着舱里,有的盯着江面,都不曾有过片刻间的移动,眼光木然而冷淡。我想,当一个人在生活的江水里漂泊几十年时光过后,在生活的船舱里坐过几十年的冷板凳过后,很多人的目光大概都是这样的吧?有时候我会没来由的瞎想,他们坐着的姿势和目光的神情,几十年光阴的故事过后,会不会是我不曾预见的未来时光?

班船沿洞河前进,不多时到达终点渡口红岩口,放揽抛锚,不再上行。我走出船舱,跳下来。和我一起在红岩口下船的人不多,总共四个。我和其中一个人住在同一个村庄,麻柳坝对过的堰门村,一会儿工夫就能到的。另外两个很远,住在六十里路以外的洄水镇。在紫阳和三台镇上船的人其实很多,船上挤满了人的,他们在中途就陆续下船了,像我这样从起点坐到终点的人不多。我不知道他们是否都到达了目的地,反正他们下船了。他们或许很忙,不像我闲散,有这么多空余的时光,总是将一条船从起点坐到终点。说起来人的一生很漫长,可是他们忙得连把船坐到终点的时间都没有。

很多人总是在即将到达终点的时候就急急忙忙下船了,缺少必要的耐心。

到家了!我从船舱里走出来,跨过甲板,跳下船,终于脚踏实地。

在洞河的东岸出生长大,是已经多少年了,先上船,再下船,多少年里我都重复了这样一个简单动作,以至于成为我永恒的记忆。

——离开家的时候,从山坡上一路小跑,跳上船,弯腰钻进船舱。

——回到家的时候,再从船舱里走出来,跨过甲板,跳下船,脚踏实地。我喜欢跳下船后脚踏实地的感觉。

上船,下船,这个动作很简单,做起来不难,我一直重复的这一个简单动作,竟然花去了我几十年的光阴。有时候我也怀疑自己总在一条船上跳上跳下是不是值得,毕竟,这个简单的事情白白花掉了我几十年的光阴,以前我是没有胡须的,几十年光阴过后,我嘴上的胡须葳蕤如汉水边高长的水草。有时候我这样想:人这一辈子,做点简单的事情可能不难,难的是一辈子都做简单的事情。可是人们往往错误地以为自己,他们似乎觉得人的一生不应该太简单。于是千方百计都想做点很难的事情,不屑于总是做一些类似上船下船这样简单的事。可是,他们一辈子或许都像我一样,自始至终没有弄明白,人活一世究竟该做多少简单的事情,该做多少很难的事情,该在什么时候上船,又该在什么时候下船。

麻柳坝是很快就到了。麻柳坝到了,堰门村就到了,我也就到家了。

洞河是一条不大的河流,是汉水的一个极小的分杈,但在麻柳坝一带却变得格外的宽阔。一个长湍过后,凶猛的河水在宽阔的河床上冲突前进,携带而来的大量泥沙堆积成为平整的沙地,麻柳坝就这样出现了。一条大桥横跨在洞河上,站在桥上观望,上看,则河面开阔,双峰夹岸,西岸是委曲如蛇的洄紫公路,东岸则有了一整片青翠的斑竹园子,茂盛多姿,望不到边。下看,宽展的大道顺桥头延伸,道边商铺林立,小贩云集,更有小学、粮站、信用社、乡政府、医院、饭店等各单各位的高楼依次建筑,一个集镇就这样出现了。

麻柳坝大桥下,是有一个绿莹潭的。夏天的时节,我们众人结成伙伴,是多爱在潭里游泳的。潭深且碧,是不见了潭底,陌生者望之生怯,两腋生津,我们人多势众,又天生就长在洞河岸边,是不会惧怕的。山有隐私,水就神秘,对于绿莹潭,我们也是心生敬畏的。我们游到潭那边,就有一棵老的麻柳树歪斜在陡峭的半崖上,一粗枝就横斜了,直插潭里,待枝杈发现长错方向了,再从潭水里钻出来,却是晚了,一截枝杈就弯在了潭里。我们游过去,是经常要攀骑在弯树杈上嬉水的,双脚拍打了潭水,一群鱼儿就来了,在脚丫里钻来钻去。

在大桥头和同行的两人告别时,我对他们说了再见,还客气地对他们说“一路走好!有空来堰门玩!”他们冲我憨憨地笑,说:谢谢!我心想,不用谢,我是对水客气呢。他们住在洄水镇,在洞河的上游。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一直对我说:对待上头的人要客气,你不客气,他混弄了,你就别想吃到干净的水呢。

 

2008-2-4日凌晨,小年夜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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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汉水,紫阳,以及麻柳坝
    [ 2008-3-3 18:53:23 | By: 汉水长吟 ]
     
    汉水长吟我看到了沈从文的背影.
    修宾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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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汉水,紫阳,以及麻柳坝
    [ 2008-3-3 13:54:20 | By: 诡谷 ]
     
    诡谷有水的地方,总是有许多故事发生或即将发生!
     
     

     
     
    Re:汉水,紫阳,以及麻柳坝
    [ 2008-2-5 13:48:09 | By: 雪狐(游客) ]
     
    雪狐(游客)读着读着,伤感起来,我找不到记忆中的那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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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汉水,紫阳,以及麻柳坝
    [ 2008-2-4 15:17:41 | By: wulianjin ]
     
    wulianjin修宾的文章细腻而深邃,很值得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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